精彩都市言情小說 紹宋笔趣-第五十四章 數問數答展示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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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城的陷落本身具有相当的戏剧性,但是从结果上而言却是必然与理所当然。
所以,温敦思忠和那名金将奋战应敌,不支后归来府衙,饮茶笑谈,最后相互协助自杀,慷慨殉国的故事,注定只会记录在那些随军东南公阁百强的笔记里,然后需要很多年后才会被人翻腾出来,形成这二人在历史上的残留印记。
而如果不算这些稗官野史,恐怕连印记都未必会留下,只是在史书上提到一句罢了,还是附在王胜或是韩世忠传记里的。
至于温敦思忠这个人的才智,这个人的骄傲,这个人出身阿骨打帐下的优越感,以及他随阿骨打一同经历过的那些传奇事迹,甚至还有他原本想着位列宰执的大好前途,想着得势后报复乌林答兄弟的狠厉,就更是无人在意了。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
就好像十年前这场战争刚刚开启的阶段一样,彼时,大宋也有数不清的类似案例,同样是充满戏剧性的失败过程,同样是戏剧性之外无可置疑的无力回天,无数同样有着自己想法、性格、前途的生命,就这么忽然消散。
没有谁在意谁,战场之上,只有敌我而已。
“军中相见,不必拘礼,都起来吧。”
十月底,赵官家虽在闻喜稍微耽搁了半日,但终究还是听从吕颐浩劝解,与王德、郦琼、李世辅三部大军一起赶到了铁岭关,然后迎面遇到了汇集而来的以韩世忠、李彦仙、马扩为首的诸将,不及众人行礼,便直接摆手示意,匆匆入关。
来迎诸将,有名有姓有功绩的,何止数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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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从赵官家抵达的也有数十名将、数十近臣,外加近百东南公阁精英。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极为郑重和热烈的会师,却不料赵官家这般姿态,也是让人一时紧张与不解起来。
难道吕相公偶感风寒就直接不行了?
这算怎么回事啊?
难道大宋每次跟金国正式交兵,总得在前线死个宰执?
不过,紧张归紧张,胡思乱想归胡思乱想,众人却也只能随面无表情的官家蜂拥而入。
之前便说了,铁岭关只是一个扼口,一个狭长小院,外加南北两个关楼,北面三层、南面两层,金军统揽整个河东时,只有一个谋克屯驻,实际上也最多就能塞入三四百人了不得了,委实狭窄。而如今赵官家龙纛进入关内,无数文武随从涌入,外加还有必须在此的御前班直,却是上来便将整个关隘占据了个干干净净。
统制官往下的,根本没资格进入关内,东南公阁百强,也只有那几位明显年长一些,威望高卓一些的才能得以入院。
一时间,不知道多少人望院兴叹。
然而,即便是进了院子,也不一定能够够得着说话,参与军议。
没错,赵官家甫一入内,见到这铁岭关这般逼仄,便干脆弃了往关楼上说话的意思,只让杨沂中去将龙纛立到光秃秃的关楼上,然后直接在院中廊下坐北朝南,并着刘晏铺开木质沙盘,开启了军议。
军议开始,上来第一件事情,乃是赐下匆匆赶制好的大纛与马扩。
但说句实诚话,就好像这面大纛的赶制过程一样,这次授纛也有些草草之态……而且,马扩的下属中有资格进入这院中的也没几个,尤其是梁小哥不遵军令擅自东行已经被贬为统领官,而这次给义军大大长脸的张横却又被韩世忠老早要走,归了御营左军序列。
甚至,‘燎原星火’四字,多少也让李彦仙及其部属面色不渝起来。
因为在这些人看来,官家选这四个字,似乎有些趁势敲打他们一般。
当然了,不管气氛如何,说破大天去,也不耽误马扩以节度使之身又拿下了一面在帅臣中意义非凡的大纛,从此更进一步,成为天下有数的‘名帅’。
君不见,王彦王总统和王德王副都统眼睛都已经直了,便是代替兄长吴玠来谒见官家的吴璘也有些失态。
而且,这面大纛终究也让马扩自己稍微释然了一些——他此时倒还真不计较这些东西,更不在意自己的位阶,他想的乃是太行山义军此战后能落得一个好结果,但偏偏临战之时,说这些反而无益。
只能说,大纛赐下,多少代表了官家态度罢了。
就这样,赐下大纛的过程显得有些冷清但却又庄重不说,赵官家待到此事妥当,却又几乎马不停蹄,直接点着韩、李、马三人问起了临沂相关地理、军情。
三人也不敢怠慢,乃是立即主动上前,指着木刻沙盘,给官家做了详尽说明。但说句实诚话,这些东西跟这位官家之前得到的讯息倒也没什么特别大变化。
倒是让随军文武对军情有了个大概认识。
“如此说来,临汾三州一军,东面是太行山西翼主脉,西面是谷积山(吕梁山)南段主脉(姑射山),中间平坦如盘,南北长两百里,东西最窄处不过五十里,宽阔处七十里,中间还夹着一条汾水,整体地形宛如一根粗长面条南北斜陈于两山之间……是也不是?”赵玖对照着随行赤心队摆上的沙盘,问了一句宛如废话的问题。
“是。”
扶着腰带的韩世忠当仁不让,应答干脆。
“如此地形,是有利于金军还是有利于我们?”赵玖身形不动,面色不变,继续望着身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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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称不上有利。”转到沙盘一侧的韩世忠脱口而对。“好让官家知道,这般平地固然方便金国骑兵南北往来,但东西横向却未免太窄了,尤其是汾水尚未结冰,骑兵渡河也要费功夫,却又将此地一分为二,就更显得地形狭长……只要我军兵力充足,铺陈妥当,金军便是有骑兵之利,也无太大发挥可能。”
“那我军兵力充足吗?”赵玖忽然再问。
韩世忠怔了一怔,回头看了看满院子人,居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便是其余人等,也一时怔住。
“朕换个问法好了。”赵玖见状面色不改,从容继续。“按照韩卿刚刚所言,如今当面铺陈在临汾四郡的金军少则四万,多则六七万,沿汾水两岸层层布防,是也不是?”赵玖继续指着木刻沙盘追问。
“是。”韩良臣赶紧颔首。
“金人可能会继续增兵吗?”赵玖继续追问。
“应该不会。”韩世忠摇头相对。“而且便是会增兵也不足为惧,因为汾州那里,阳凉北关与阳凉南关之间,鼠雀谷道狭且长,三四十里窄地,如何供给更多后勤?”
而言至此处,韩世忠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多说了一句:“若是从这个大方向思量,临汾地形,反而有利于王师,不利于金军……臣若是金军统帅,断不敢在这里决生死的。”
“朕在闻喜时便闻得王胜加急军报,说河东城已破,故此,浍水以南,我军已有御营左军全军、中军全军,另有骑军一万,太行山义军最少三四万,是也不是?”赵玖不置可否,依旧指着沙盘面无表情追问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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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韩世忠莫名有点慌了。
“那是多少?”赵玖继续追问,好像他不会算算术一样。“去掉去守轵关陉的八字军,去掉后勤沿线必要城寨驻扎。”
“虽有战损减员,但也有降卒和补充,与开战前差距不大,再去掉些许必要屯驻……”韩世忠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愈发让他有些慌乱的数字。“御营主力合骑步十一二万总是有的,另有可充辅兵的两河义军三四万……而若是算上御营后军……”
“不要算御营后军。”赵玖当即打断对方,却是用目光寻到了被吴玠派来的亲弟吴璘,然后冷静相对。“御营后军是总预备队,不到决战,决不轻用。况且,吴玠渐渐合兵在陕北,足够牵扯住大同金军了,也是有作用的。”
“是。”吴璘仓促出列应声。
“那我们跨河而来,知晓本地地理吗?”赵玖依然面色不变,问的问题却越来越离谱。
而大约是意识到了什么,韩郡王干脆停止了与赵官家的对答,只是愣在那里若有所思,却不知是不是在重新计量兵力数字。
“官家,金人虽占据河东十年,却不能变山川地理。”李彦仙冷眼看了半日,此时忽然出列,昂然做答。“且不说王总统(王彦)、解副都统(解元),皆是河东人物,便是马总管(马扩)籍贯不在此处,却也是在太行山盘桓多年……再退一万步,还有数万太行义军、数万八字军在此,若论通晓本地山川地理,怕是金军也不如我们。”
赵玖点点头,依然不置可否,依然继续追问不停:“天气渐渐变冷,后勤转运能力不足,恐怕要优先转运冬装,暂停军械……现在的军械充足吗?”
“前期转运屯留,足够进取临汾四郡。”李彦仙干脆挑明了言语,使得很多还在猜度的文武一时恍然大悟。
“冬日变冷,燃料如何解决?”
“河东自古出石炭,左右便有足量石炭、木材,只要人力充足,足可就地取材。”
“攻城器械呢?”
“山中自有大木,军中自有工匠,该如何便如何。”李彦仙依旧凛然。
“那好。”赵玖点点头。“情况朕已经知道了,如今临汾这里,地形狭长,最起码结冰前不会于我们有太大弊端;然后,我军御营主力两倍于敌军西路军主力;同时,我军对本地地形通晓清楚;后勤、辅兵也都算暂时充足;而且,眼下还没有到真正寒冬……是也不是?”
“是。”李彦仙声音高亢,身形端正。
“那能立即动手与金军争夺临汾四郡吗?”
“能!”李彦仙刚要说话,王德却忽然对面闪出,声音之大,一时压过了所有人。
“那好,现在朕就在铁岭关。”赵玖端坐在沙盘后不动,环顾左右,如数家珍。“此关中现有元帅一人,节度使五人,都统、总管、副都统九人,算上正在河东城收拾局面的王胜便是十人,外面还有吴玠领着五万御营后军主力,外加数万党项辅兵,还有契丹、蒙古援军,在河西与河外牵扯金国兵力……你们谁愿站出来,总督全军,替朕夺了这四郡?”
“臣愿往!”李彦仙当即应声。
而随即,御营总都统王彦、御营中军左副都统王德、右副都统郦琼、御营骑军副都统李世辅,几乎一起出声。
只有马扩,晓得自己不可能指挥的动御营十余万主力,一时默然,吴璘也知道自己是凑数的,老老实实立在远处,而解元则是看向了韩世忠。
赵玖也看了下韩世忠,却是冷冷出言:“韩卿,你在想什么?”
“回禀陛下。”韩世忠好像回过神一般赶紧拱手做答。“臣在想当日在密札中给官家呈送的那首词……”
这次,轮到赵官家卡住了,足足沉默了数息时间,这位官家方才怔怔相对:“朕当日记得那首词,韩卿忠勇之心溢于言表……那就念念呗!韩卿给大家念念你去年给朕写的那首词呗!”
“喏!”
韩良臣俯首应声,然后起身越过身侧李彦仙等人,走到沙盘那一头,向院中环视一圈,这才扶着腰带,昂首挺胸,慷慨激昂起来。
其声清晰洪亮,其气直上九霄,其势震动满院: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一词既罢,满院鸦雀无声,王彦、李彦仙、马扩、郦琼、吴璘等人皆是目瞪口呆,那些文学近臣、东南名士,更是失神落魄,便是王德这几个听不懂的,也不耽误他们察觉到了院中气氛有了变化,一时畏缩起来。
“陛下。”
吟了两句词以后,韩世忠转过身来,方才松开腰带,然后再度严肃行礼。“臣自淮西受陛下恩遇,凡八载有余,未尝有一日不思为陛下雪靖康之耻,如今陛下有言,许诸将求战,臣忝列河东路元帅,不敢不求此任……请陛下给臣十万兵、留足二十日,二十日内若不能尽驱临汾金军过鼠雀谷,臣便舍了这郡王爵位,弃了这三镇节度使,以警后来人!”
“武安有震瓦,易水无寒歌。”赵玖点了点头,看似轻描淡写。“良臣今日临关一词请战,足以名垂青史。这般豪气,又何须与朕做赌?援军朕与你带来了,十万之众,且拿去用!”
“臣谢过陛下。”
“尚有一言。”
“请陛下旨意。”
“节度使以下,若有违逆,你自先斩,却无须来奏,战场临机任命,也无须与朕分说……唯独三事,务必严肃来报。”赵玖状若泰然。“一则,王师北伐,事在吊民伐罪,若有作奸犯科,劫掠戕害百姓者,务必送达关前,朕亲自批复处置;二则,军需匮乏,事关北伐整体成败,不得隐瞒;三则,朕虽放手与你,却也要知晓大略军情,凡战线二十里南北进退,须整齐报来,不得有误。”
“臣敢不从命!”韩世忠严肃做答。
“那便出兵!”赵玖催促不及。
到此为止,院中文武终于回过神来了。
PS:感谢十月旧番大佬的上萌,这是本书第188萌。
然后继续献祭新书,《开局拜师三星洞》

有口皆碑的言情小說 紹宋 愛下-關於石皋和戮屍多說一句吧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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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睡醒,发现这章争议很大,多扯几句。
首先,有讨论和争议是好事,因为我想大家也能看出来,昨天那章一开始就是要表达这种时代观念的冲突性,以及赵玖这个复合人在历史本身面前的渺小与的无奈。
能引起大家关于相关话题的讨论,最起码说明把石皋这一类历史上客观存在的人复杂性给客观表现出来了。
也把赵玖面对这种人的复杂情绪给显露出来了。
但是很明显,这就一本网络小说,一个死肥宅蹲在电脑前,看着四十八小时没更新了,想着凑够一章的可悲输出结果……写的不清楚,表达的不明确,或者干脆思想不成熟,引发更大的争论和不解,似乎也不是什么了不得事情。
回到问题上。
赵玖对这一类人的情绪表达,一开始是无奈和暗暗气愤,而矛盾彻底爆发后则是愤怒、悲哀、无奈、羞愧……这些在原文中是明确提及的。
既有对对方的,也有对自己的。
不过,复杂归复杂,大家对赵玖普遍性都有代入感,这就使得在赵玖的唯一行径上,也就是戮尸这个问题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态度分化。
我刚刚起来,发现两大类意见,一种是认为戮尸过分的,赵玖不该这么残暴。一种是认为戮尸和放纵他的学生和儿子离开是软弱的,赵玖表现的辜负了时代。
咱们回到矛盾起点。
回到赵玖和石皋的矛盾上……
石皋自杀,留下问心无愧,从他的角度是什么?他肯定是不懂什么民族主义,也不懂什么阶级立场的,更不会懂赵玖这个复合人的怪异思想,他的问心无愧是一种遵循基本的底层儒家行为准则的结果,他的思路是在特定时代背景下能自圆其说的一种现存已久的古老道德思路。
赵玖呢?
他对石皋的看法是双重的。
第一层在于,他为了抗金,一直在搞民族主义表达,尝试构建一种从华夏到大宋的内外体制。
而且宋金对立的基本敌我立场在那里。
所以从眼下的局势,和这个社会发展的思潮方向上,无疑要遵循民族主义的情绪与思路,遵循敌我立场,然后石皋无疑是汉奸,无疑需要惩罚。
说白了,就是民族情绪的愤青。
但是,赵玖毕竟是穿越者,他的历史观中不可能仅仅有这么一层民族主义和敌我观念。
他肯定还有阶级观念,有人本主义观念,甚至有穿越后融合了官家身份的唯我独尊的封建主义观念毒害。
而从这些其他复杂思路来讲,他在内心深处是隐隐约约能理解石皋无奈的,在矛盾爆发前的前文中赵玖就已经说明了这种观念,表达了对石皋的同情,只不过被吕颐浩怼了回去。
而且,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赵玖的这层理解和石皋的行为虽然表现一致,但内里的理论驱动也还是不同的。
我反思了我的反思,和遵循儒家教诲做出这种符合人本主义的事情,并不是一回事。
石皋不是什么纯粹的人本主义者,否则,石皋就不会自杀和留下问心无愧了,甚至不会一开始据城而守。
在他的脑子里,还是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之类的传统儒家观念的。
说白了,石皋之前的表现(两件事都是他当了宰相的儿子记录下来的,如无必要不增实体,就当是真的)符合大家理解的人本主义思想,认为他是个好人,赵玖也觉得这个是不赖的,但并不意味着石皋跟屏幕前的大家是一个脑回路,他的思路还是旧的,是固执的,是落后书中这个时代和眼下这个电脑手机和平时代的。
但是,他终究在他的旧思路上做出了复合旧时代的道德行径,并契合了更高端的人本主义思潮。
这就让赵玖很为难。
所以,很明显,赵玖是准备低调处理这件事情的,口号山响,但不可能真杀了对方,这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而且,还有将自己跟吕颐浩对话传进去,把自己‘要下罪己诏’这样言论传过去,怎么可能会是要求对方自杀?最多是那种‘你悔改吧’的意思……石皋也知道这种‘不赦’也不至于杀他,最多是象征性的处置……否则石皋也没法说服儿子和学生。
这种低调和纵容,更明显的一个体现在于,赵玖在察觉到对方没有亲自过来,意识到对方很可能要搞事后,依然给与他学生秘书郎的官职,这就是存了最后一丝和平相处的渴望。
但是,最终的结果就是,石皋拒绝了赵玖的好意,选择了一种最激烈的方式来对抗北伐。
这里面有两个问题,第一,石皋自杀(包括留下那句话),不是什么自我放逐和审判,更不是什么遵从赵玖的暗示……要对你下罪己诏了,还是劝自杀太混乱……而是一种明显的对抗,他是以金国知州和儒家士大夫的双重身份殉节的。
这里就是一个基本的敌我立场问题,然后还有以儒家士大夫身份绑架传统道德,对抗北伐的问题。
所以这次自杀不仅仅是自己肉体的毁灭,更是一种对赵玖、吕相公以及北伐的这个整体政治概念的政治刺杀。
第二,赵玖这个时候,面对这种突然的、激烈的政治抵抗行为,这个复合人,该遵循什么样的思路。
首先他是一个人,被这么羞辱,或者说刺杀,他会情绪上头,会愤怒,会不满。
其次,他要遵循身份和现实立场。
最后,他内心有我们上面提到过的那种思想上的冲击,和个人在历史这个庞然大物前的无奈与渺小感,会有阶级立场上和人本主义上的羞愧感。
但最终,决定赵玖思路的,很可能不是这种复杂的情绪,实际上这种复杂情绪书中也很明确的显示出来是他做出反应后,面对石皋学生和儿子的思索。
他当时只有作为一个人的应激反应,与现实立场。
应激反应,就是面对着政治反扑,他会愤怒,也就是大家说的无能狂怒。
实际上,我在写这一点的时候,是觉得赵玖应该路上已经有了准备,愤怒冲击很大,但却不一定是纯粹的愤怒。
而这个时候,就要跳出情绪说立场了。
立场是什么?
是敌我……石皋的自杀和那句留言是针对谁的?
大而化之,是针对整个北伐政策的,是针对整个北伐这个政治军事行动的……而这个概念里面,就如同吕颐浩说的那样,不光是一个谁谁谁,他包含的事情多了,几十万人、几百万人,一个小朝廷的立身根本。
所以这件事情是没必要讨论的,敌我立场分明。
而回到事情本身上面,石皋的自杀和留言,一个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他难道真的是针对赵玖的?
我不知道有多少注意到前面的情节……石皋这种传统士大夫,是不敢反驳赵官家的……他针对是吕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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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死,直接原因是吕颐浩给他的评价,赵玖为了催促他投降,和尊重吕颐浩,也是想让他‘悔改吧’,是让郦琼把将台上的对话转达进去的。
赵玖对他的部分理解和同情,他无疑是知道的,赵玖不会杀他他也肯定能读出来,但吕颐浩对他最自傲两件事的驳斥和定论式的羞辱,才是他决心一死来做驳斥的直接原因……这也是赵玖的失误所在,他以为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就行了,但事实上石皋在意所有人的看法,这次善意传达反而促成了他的死。
他的自杀,是没有考虑到什么对抗北伐这个层次的,最多是传统儒家殉节思想,然后加上某种士可杀不可辱的觉悟。
自杀换来的匕首,投向的也不是赵玖,赵玖只是误伤,他针对是吕颐浩。
这是吕颐浩这个大宋精英士大夫和他这个新出现的金国底层士大夫的在儒家范畴内的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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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皋要是知道他给赵官家弄了那么大的麻烦,未必敢这么做。
而赵玖是抢在吕颐浩之前,是在给吕颐浩挡这个匕首。
回到基本的立场……赵玖那一刻最基本的愤怒还在于……你是对的?吕颐浩是错的?宗泽、张所、张叔夜、韩世忠、岳飞、大翟,和马扩那多少万星星之火是错的?
北伐已经开始,赵玖也好,吕颐浩也好,包括犯下种种失误的东京官吏,前方各种毛病的军队,外加已经死去和活着的人,已经形成了一个整体……石皋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赵玖却必须要维护这个整体。
这才是这个情节的本身。
最后的最后,我其实知道,写这种东西大约要引起争议……但问题在于,石皋这种人是历史上客观存在的,大家都没有从合理性角度来讨论也应该是认可这一点的。
而网文嘛,本质上应该避开这种复杂的讨论,但是如果因为作者水平不足,没绕开,那放开讨论一下也没必要回避……但希望大家保持理性。
以上。
还在困着……如果有什么错字,和逻辑混乱,望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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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九年冬,十月十八,大宋官家赵玖越过黄河,自陕州垣曲登陆。
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赵官家的行动也只一个平平无奇外加顺势而为的动作,但也正是这个动作正式宣告了建炎九年北伐的全面化与深入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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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为止,前期的突袭式战斗正式结束,北伐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当日夜间,赵玖在垣曲扎营休息,便已经引发了整个河东与河南地区的震动。
毕竟嘛,赵宋官家在何处,对上下而言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位置,它还是个坐标系,是一条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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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实是一种很微妙的心理。
之前赵玖在洛阳待着,河南地区的官吏、民夫便会觉得自己忙碌在第一线,会对更前线有畏缩与抵触心理,前线士卒也有一种我在最前线,我在为后方卖命,所以就能为所欲为的心态。
然而,赵官家一旦渡河,就好像打开了一个阀门一样,河南关西上下官吏,登时就安稳和老实了不少,就连仓促征募起来的民夫似乎都提升了士气,少了一些抱怨。
至于黄河北面的前线军队,更是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压力。
一夜之间,赵官家便收到了几乎整个河东地区所以统制官以上军将的密札,一时间,他对前线很多事情的了解,真就比几个帅臣更清楚了起来。
这不免进一步坚定了他某些念头……但依然还是不足以让这位官家下决断。
翌日,天色稍微阴沉起来,赵官家自垣曲启程,在多达八位统制官及其部属,外加御前班直的护送下先往西行进,中午过三门峡,晚间抵达平陆境内。
平陆守将邵云出城向东前来迎接,随即受到了赵官家专门设宴款待,以及大加恩赏。
这是题中应有之意……邵云作为李彦仙实际副手一般的人物,在李彦仙常年镇守陕州的过程中一直坐镇平陆这个河北唯一大型据点,李彦仙守了陕州八九年,邵云也就守了平陆八九年。
完全可以说,此人一直处于整个帝国最危险的前线,甚至一直到尧山之战前,李彦仙都不忘给此人请求父母、妻子的恩荫,那几乎便是有主动牺牲的觉悟了……只不过那一次讹鲁补和阿里这对老搭档在三太子讹里朵的指挥下,选择了赵玖这次进军的道路,绕过平陆,直接南下突袭洛阳,死的人也变成了汪相公与大翟。
反倒是邵云,时运至此,一直等到了北伐和赵官家。
这种人物,简直就是抗金典型,一定要大加表彰的……而宴席中,吕相公果然代表了朝廷进一步正式追加了邵云的恩荫、提升了邵云的武阶。
随后,邵云复又主动表态,希望能够亲自率军护送官家北上。
对此,赵玖再度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头应许了。
话说,这件事情,当然是光明正大、君臣得体的成分多一些,但也不是没有一点别的说法。
众所周知,李彦仙部因为部属位置不能轻易调度,所以向来独立性极强,这也导致了其部素质良莠不齐、山头并立……虽然说起来很尴尬,但实际上,这个陕洛集团军上一次得到大规模整合,居然是靠着洛阳方向的大翟殉国这个契机才成功的。
大翟翟兴去世后,赵玖特许其子翟琮接任父职,但这不耽误翟琮因为自身威望远逊于其父,不能服众,也就是从那以后,李彦仙才彻底取得了这个集团军的总体控制权。而中枢在后来数年间,则凭借着尧山一战的巨大影响以及对洛阳周边地区的治理与恢复工作,才渐渐将翟氏上下这个围绕着洛阳建立,典型的地域豪强义军集团给彻底消化。
到了后期,随着牛皋、董先这些人先后彻底脱离翟氏,主动成为中枢直属,翟氏本身现存的三个统制一个统领也都渐渐摆正位置,反过来倒是李彦仙和他的陕州部队显得距离中枢有些远了。
而如今,国家北伐实际夺取了河中,陕州失去了往日的战略要冲地位,而李彦仙本人又刚刚在铁岭关损兵折将,那作为李节度最信任的心腹留守大将,做出这种表态,自然是值得思量的。
最大的可能性便是李彦仙私下授意如此,借机向赵官家认错输诚。
而赵玖本身一点犹豫,也是怕自己此时将邵云给‘吞并’了,会引起一些军中流言。
不过,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同意,因为还是那句话……哪有官家吞并御营部队的说法?有些事情,正大光明的去做,自然就堂而皇之起来,但若是本着小心思去考量,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有些奇怪。
就这样,赵玖甚至没有指定平陆的守将,只是让王彦看着安排一名统领官而已,翌日便再以邵云部为先导,从平陆境内北上,乃是自张店镇穿中条山,然后于八月廿二日抵达安邑城下。
在这里,赵官家和他的近臣们,包括那东南公阁百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遭遇到了北伐相关战事。
没错,正如河中府首府河东城一直没有陷落一样,位于河东盐池畔的安邑城也一直没有被宋军攻陷,这让郦琼颇显惭愧。
“臣无能!”
下午时分,赤红中夹着一片雪白的盐池畔,郦琼尴尬俯首相对。“数万之众,竟不能速速克城,让官家入城驻跸。”
“无妨。”
赵玖当即安慰,并亲自扶起。“朕也是因为韩良臣忽然大胜,才决意渡河过来的,事发突然,郦卿也是中途接手围困,器械不全,若为此强行攻城抛洒士卒性命,反而是朕的过失了。”
有些场面话,该说的还是得说。
当然了,赵玖也确实不在意这件事情,因为得尊重客观规律……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大规模野战中往往多日对峙可一旦接战便分出胜负,而一座城,还是安邑这种位置紧要,在中国历史书上出现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名城、大城,那只要守将愿意死磕,除非是用一些特殊手段,否则的话,依着郦琼才接手十来天的规制,破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过,问题肯定是有的,最起码一个——那就是除了早有准备的那些特定要害大城,否则话,不顾形势,决心死守到底的人还是比较稀少的。
为什么要守啊?
为什么要给大金国尽忠啊?
“不过郦卿,朕记得韩良臣(韩世忠字)与李少严(李彦仙字)都打的比较利索,金军反应不及,那照理说河东城有温敦思忠和其部金军主力,死守下去也是理所当然,可这安邑又如何?”骑马入营途中,赵玖从城头收回目光,再度扫过旁边显眼的盐池,然后最终落到给自己牽马的郦琼身上。“安邑城中有什么说法?”
“好让官家知道,安邑城之所以能守,全靠一个人。”正在牽马的郦琼赶紧回头,一面退步不停,一面匆匆解释。“乃是金国解州知州石皋……”
“是汉人?”赵玖微微蹙额。
“是。”
“燕云还是两河汉人?”吕相公忍不住插了句嘴。
“定州人……河北汉人。”郦琼脱口而对。“不过,定州挨着边境,早在靖康前便被女真人俘虏,先做苦役,然后因为认字改做军吏,最后被阿骨打庶弟完颜闍母看中,成了幕属……”
“哦。”吕颐浩应了一声,顺便瞥了一眼郦琼,也不知道是表达什么意思。
“此人如何?”赵玖也微微瞥了一眼郦琼,然后方才追问。
“此人在李节度进军之前,便常常说官家一旦北伐,河中这里首当其冲,所以日常重视防务。”郦琼并没注意到官家和相公都额外看了自己一眼,赶紧再言。“又因为安邑位于盐池东侧,正对中条山通道,就更加悉心经营。那日李节度匆匆进军,他正在安邑这里,所以虽然安邑知县都第一时间降了,他却还是汇合了本地兵丁、征发了民夫,扼此城而守。当日,李节度尝试过一举攀城,失利之后也一时无法,只能留牛皋牛统制在此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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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事情朕便晓得了,韩良臣从此处路过,试了一下,也没成,反而将牛皋带走去领路,所以耽误了攻城事宜,一直到郦卿渡河过来接手……”
“是……”
“可便是此人有意坚守,听你意思,其实城中也没多少正规军,反而多是本地百姓、民夫?”
“是。”
“眼下局势,城中只是苦捱,韩良臣数次大胜后,你们就没试过劝降引诱吗?旗帜、甲胄临时很难作假吧?”
“好让官家知道,臣等自然劝过,韩郡王和马总管与金国在铁岭关大举交战时,也没忘记此处,臣接手后,也将汾水一战的缴获,以及撒离不全军撤过浍水一事告知过他。”郦琼一时似乎苦涩。“他本人和一些城中有见识的人应该也都晓得了大略局势,但臣每次遣使都被他以礼相待,然后严词拒绝……”
“他今年多大?”
“三十八九,也许到四十了。”
“他凭什么能管住整座城?”吕颐浩忽然再度插嘴,却又言辞冷峻了不少。
“好让相公知道,此人素来有清廉、仁慈之名,来解州不过两年,便人心依附,尤其是安邑这里……”郦琼立即认真对答。
“哦?”吕颐浩捻须以对,面露冷笑。
“下官既然围此城,便打听过一些事情……”郦琼迫不及待一般解释道。“此人有两件相当著名的事情,一次是早年随军跟着阿骨打庶弟完颜闍母在河北的时候,完颜闍母准备将河北一整个州的百姓分给军中为奴,是他进谏阻拦的;还有一次就是前年本地的事情,有安邑豪杰起事,准备呼应李节度,事情泄露,那豪杰被诛杀不提,其家中居然寻到了一本记录了籍贯、姓名的名册,据说里面有近千人……温敦思忠派人来索要,却被提前赶来的他直接烧了……”
“……”
“那个时候,完颜闍母早已经死了,他其实已经没了靠山。”郦琼感慨而对。“为此事,温敦思忠直接将他还有他儿子,一起捆绑到河东城下了大狱。幸亏他有个刚刚考了金国进士的主簿,平素敬仰他的为人和学问,认他当了老师,当时才敢二十岁整……直接孤身一人跑到太原,找拔离速出面,拔离速又转到南下巡视的晋王讹里朵处,方才使他官复原职。”
话说到这里,赵官家和他龙纛已经进入了军营范畴,入了辕门,郦琼也趁势松开马缰。而赵玖既到此处,翻身下马,却不着急转入早已经准备好的宽敞中军大帐,反而是直接带人登上了中军大帐前的夯土将台。
此处视野开阔,周边一目了然,赵玖一声不吭四面环视不及,且不说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自然奇观的河东盐池在午后阳光下愈发显得瑰丽,便是安邑城上的动静似乎也更加明晰了一些……虽然看不清楚具体身形,但毫无疑问,龙纛和数万御营主力的抵达,还是让这个原本就只是苦捱的城市震动起来,面朝南侧对着中军大营的城墙上,一时有很多人影晃动。
赵官家瞥了眼城墙,伸手示意,杨沂中立即将一个银制长筒状的事物送上,却正是所谓穿越者传统利器……用水晶打磨的望远镜。
不过有些坑的是,赵玖这个穿越者之耻,一直到穿越后第七八个年头才整出来这玩意。
而且,因为这东西军事用途明显,又远不及热气球那么惊世骇俗,可以当做原学标本,所以一直没有公开,细细算来,不过是给了一众帅臣,外加几十个表现出色的统制官人手一个罢了。
回到眼前,赵玖抬起望远镜,大约扫视了一眼城上动静,然后便有些百无聊赖起来,却又转动了方向,大略扫视了大营一圈……从高悬着的用来侦查的热气球,到位于后方的民夫营内才赶制了一半模样的数十辆砲车,然后不由微微皱眉。
最后,到底还是忍不住去看漂亮的盐池去了——这几日天气转冷,盐池出现了冬日特有的景观,也就是硝凇现象。
只不过,这个硝是芒硝,属于亚硝酸盐,不能用来制作火药的。
赵官家表现的有些怪异,周围吕颐浩以下,除了王德、张景这些宿将武夫懒得想这些事情,其余稍有有心的却大约都能猜到这位官家心思……想想就知道了,刚刚进军营前还那么轻松惬意,结果郦琼说完这个守臣的故事后就这般不自在了,那肯定还是因为郦琼口中那个人。
便是郦琼也渐渐意识到什么,然后渐渐不安起来。
“陛下。”
原本因为连日骑马赶路有些疲惫的吕颐浩是不想多说话的,但此时赵官家这般姿态,他身为宰相,倒不好不表个态了。“这石皋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逆贼罢了……何必在意呢?”
“是吗?”
赵玖终于收起了望远镜,扭头平静相对。“如何见得?”
“看他所得名声最大的两件事便知。”吕颐浩冷笑拂袖。“劝阻女真人不要收卖百姓为奴,烧掉名册以防女真人大加株连,看似行善,其实这些善都是在补女真人之恶,难道改的了女真人为恶的基本?改了自己附身女真为大恶的事实?而如今,他拿这些恶上为善换来的名声,哄骗百姓去维护为恶的女真人……这算什么真儒生?!不过是为了一己之名而助纣为虐的腐儒、逆贼罢了!”
此言一出,周围文武纷纷附和,郦琼也醒悟过来,赶紧声讨。
赵玖也在将望远镜交给杨沂中后,点头不止:
“吕相公这番言语是落在了根本上的……这十年大祸,南方的税赋之争、北方的遗民流离、朝中的战和争端,还有一开始义军蜂拥而起,却又反过来作乱劫掠之惨事……自己人闹来闹去,说破大天,还不是要归咎到女真人的侵略中去?这也是为什么朕登基九年,处事任人,全扣在抗金两个字上面……任那些人孩视于朕、欺瞒于朕,乃至于骄横跋扈、贪财好色,任人唯亲、勾连成党,志大才疏、刚愎自用……可只要愿意抗金,朕就视之为可用之人!因为朕一开始便认定了,这天下的根本矛盾,最起码从靖康以来到眼下的根本矛盾,就在这宋金国战之上!其他的都得让路!”
赵官家的这番道理和态度,身侧近臣早就清清楚楚了,实际上如果他们不清楚、不认可,也不可能混到御前重臣、近臣的位置……此时听来,反而觉得有些啰嗦,倒是那些赵官家脱口而出的词汇,和略带愤懑的情绪,不免让他们有些思索。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随行的那些东南公阁‘百强’。
这些人此番离开东南,亲身北上,先见到中原地区那些清晰可见的战争痕迹,又看到中原百姓以一种军事化的动员方式大举征役,然后又随赵官家渡河过来见得两河风物,闻得这番事迹与言语,倒有些耳目一新,外加震动之态。
“不过。”赵玖定下基调后,还是摇头。“这番话之外,还是有些说头的……比如说这安邑城内,上下难道不晓得女真人是最恶的吗?但为何还是愿意尊崇这个知州,跟着他抵抗王师呢?一句愚民无知,朕这里是绝难说出口的。”
“请官家赐教。”吕颐浩微微皱眉。
“哪里要赐教,又不是什么大道理。”赵玖叹气道。“无外乎是女真人要卖他们为奴时,要搞大株连的时候,咱们这些个王师根本见不到影子,而石皋这个恶上为善的人竟是他们挣扎求生时的唯一倚仗……咱们可以指责这个石皋,也可以依照军法处置那些守城士民,却绝难这般坦荡……若非考量北伐士气,其实,朕倒是该先下个罪己诏的才对。”
吕颐浩摇了摇头,很明显反对赵官家的意见。
不过,这位吕相公对属吏和同僚苛刻,对官家明显还是妥帖的,所以,大概是为了给赵官家留了面子,吕颐浩摇头之后,直接回头瞪起了之前立场明显的郦琼,并当众呵斥:
“郦琼,你身为一方帅臣,总督数万之众的大将,临阵之际,是想着自己也是河北人,河北人有多可怜的时候吗?是要替两河遗民感激此人吗?要不要再给城中送些汤药,补些兵器?!三十万军心士气、煌煌君恩、五十万河南关西民力,在你这个副都统眼里算什么?!但凡真念着一点两河百姓,便该挖空心思,想着如何攻城,如何将这个石皋碎尸万段,以震慑后来人才对!”
郦琼惶恐一时,匆匆朝吕相公拱手,然后又朝赵官家方向下拜请罪。
赵玖这一次倒是没有像军营门前那么君臣相得了,反而直接负手背身点头,算是认可了吕颐浩的对郦琼,也是对自己的申斥:“郦琼……吕相公言语过分了些,但意思是对的,两河千万士民,人人皆可有怨气,皆可被这等人蛊惑,以至于感念于此人德行……唯独你们这些前线大将,便也两河出身,也有许多感触,却都得埋到心里去……刚才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以帅臣的身份用那般情境把话当众说出来的。”
“臣惭愧。”郦琼愈发难堪。
“按照你刚才的言语情态,跟这个石皋没少通信吧?”赵玖终于回头相顾。
“是、是……”
“将朕的檄文发给他。”赵玖平静以对。“还有朕在路上拟定的那六十几个战犯名单也交给他,今日吕相公议论他的言语同样发给他……明白告诉他,朕来了,但绝不会赦免他……非只如此,以明日午时为期,这城中凡是担任伪金军官、吏员之人,若不能降,便再不会赦免,所谓无论汉夷,只论顺逆与法度!”
郦琼俯首称是,而赵玖则直接越过对方,向中军大帐而去了。
一夜无言,翌日一早,赵官家与龙纛的作用终于显现。
就在郦琼犹豫如果城中还要坚守的话,那自己是不是要在砲车不足的情况下仓促攻城,好证明自己以及八字军决心的时候。安邑守臣、金国解州知州石皋在阅读了郦琼前一天傍晚送来的一系列文稿、书信之后,再加上白日亲眼所见龙纛与缴获来的黑白二纛,以及随龙纛抵达的无数御营精锐,却是终于放弃了抵抗之心。
他一大早便唤来了自己学生兼主簿梁肃,以及城中民夫首领、州兵军官,让这些人放弃抵抗,开城投降,并要梁肃去面谒赵官家,恳求对方赦免城中无辜。
除此之外,还让跟自己上任地方的儿子石据,去面谒郦琼,表达谢意。
见到石皋决定投降,城中军官、民夫首领尽数释然……这些人愿意跟着石皋,绝不是什么忠心于大金,而是因为石皋对他们素来有恩,一层又一层被石皋本人给拴住了,而且即便如此,他们也都在昨日完全动摇,上上下下都已经有了串联和失控的情形。
现在石皋愿意放手,他们自然觉得浑身轻松。
相对而言,梁肃和石据也是类似思量……只不过,他们的一切出发点全然在石皋身上,所以又多了一层顾虑。
“那赵宋……赵官家可要赦了老师吗?”梁肃认真相对。“郦都统可曾有言语?”
“没提。”石皋在县衙案后摊手笑对。“我估计是死罪难免,活罪难饶……不过最难堪也就是军中做苦役嘛,之前大金刚刚南下时,也不是没做过。”
“若是这般。”梁肃也随之释然。“我随老师一起做……等这事了了,便回老家读书,再不出仕。”
石皋若有所思,然后微微颔首而笑:“不错,回去后就不出仕了,大哥也是……咱们安心做学问……但是要没人再劫我们去当苦役才行。”
石据赶紧振奋颔首:“做苦役也不怕!”
石皋对着自己儿子微微颔首,复又扭头正色提醒自己学生:“不过孟容(梁肃字),若是赵官家见你年轻,赐你官职……”
“学生晓得。”梁肃赶紧含笑应声。“事关满城生死,还有咱们师生要不要做苦役……学生不会迂腐的。”
“那就不要耽搁了。”石皋点头不及,然后便催促二人速速去做。“外面许了午时为限,我又是个戴罪之人……你们赶紧去做,尤其还要忧虑城中有人见到昨日龙纛抵达,按捺不住,抢先弄出火并事来,徒劳费了大家性命。”
梁、石二人赶紧应声,然后匆匆离去。
就这样,不过上午时分,转到城外大营,闻得城中请降,上下自然振奋。
然而,待见到来降之人是两个年轻人,别人倒也罢了,吕颐浩却是直接面色阴沉起来……几位近臣中,如杨沂中、仁保忠、虞允文、梅栎等也多有些不自在起来,然后各自偷眼去看赵官家。
而赵官家面色竟是丝毫不变,然后从容应对,甚至还点了那个已经成年的梁肃为秘书郎。
按照渡河前定下的规矩,三十岁之前是可以赦免任用的。
军中既然受降,接下来自然不必多提,城上果然依约开门,宿将张景亲自督部属蜂拥而入,然后迅速控制城防,清理街道,并对城中兵丁民夫予以安置缴械……堪称利索。
随即,赵官家自带着近臣文武,直接动身往城中而去。
进入城中,来到路口,却果然有披挂整齐的张景匆匆迎面而来,然后当众拱手请罪:“臣惭愧,还请官家不要入县衙……”
“那厮死透了吗?”
赵官家未及开口,骑马在后的吕颐浩便气急败坏起来,但显然是单纯的愤怒,并无诧异之色。
与此同时,赵官家与许多聪明人都是一般模样,那就是脸色根本没有任何变化,而诸如郦琼、范宗尹,乃至于寻常东南公阁随员也都在瞬间之后恍然大悟。
只不过,这些东南来的人,从没想过两河沦陷区的儒生会是这种生存状态,即便是醒悟过来,也还是震撼难掩。而郦琼、范宗尹这些人,不免心中稍有些感慨,却因为昨日吕相公的发作,不敢表露。
也就是王德那些人,所谓事不关己,从头到尾都没在意过,此时还有些茫然罢了。
至于刚刚点了秘书郎的梁肃,也在虞允文、梅栎几人的注视下,于马上摇晃了一下,然后便面色大变,直接翻身下马,跪倒在赵官家侧后。
结果,引来了数名甲士的环绕。
而那个石据,更是在自己师兄拜下后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也早早被几名赤心队骑兵给围住了。
“已经死透了。”张景被这一幕弄得有点懵,但还是匆匆拱手。“是上吊自杀……还留下四个字,写的是无愧于心。”
“朕也无愧于心。”吕颐浩刚要再发作,赵官家却忽然冷冷开口。“戮其尸,示众!”
张景一个武夫,哪里会想太多,此时见到官家和相公态度一致,又得到旨意,有了说法,便即刻应声回身,去处置尸身了。
而那个梁肃,茫茫然隔着自己身边几个甲士,看了眼被骑士环绕控制住的小师弟,却是忽然在地上叩首不停。
“朕不会改旨意的,你有什么言语,也得接着戮尸之后来讲。”赵玖在马上头也不回。
“臣……臣请事后收尸。”梁肃抬起头来,额头青紫一团,面色苍白一片,勉力想了一想,方才艰难言道。“并请陛下许臣辞去官职……臣师弟年幼,两国交战,怕是难行,臣……想以白身之名,护送恩师棺梓归定州安葬。”
赵玖回头相顾此人,只觉得心腹中一团闷火,之前压了许久,此时渐渐燃起。
周围上下看的不好,尤其是围着此人的几名随驾许久的御前班直,却是干脆各自扶刀,以作万一,便是杨沂中、仁保忠、虞允文、梅栎这些人,也都紧张了起来,准备应对赵官家可能的爆发。
然而,赵玖盯着此人,怒气虽然渐渐腾起,却始终难以发作……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他愤怒的对象,并不是这个人,也不是为大金国尽了忠,还要自诩‘问心无愧’的那个汉人知州石皋。
包括昨天的不满,也不是针对郦琼的。
而且他知道,此时肯定还会有一些不说话的人,在心中被那个石皋和这个年轻人感动,觉得什么‘儒者,以身教人也’,觉得甭管石皋是不是违反法度,都是个无愧于心的‘好儒’。
精华都市异能小說 紹宋-第五十二章 且行且觀(續)
而这个愤怒也不是对着这些沉默者的。
这是一种大而化之的复杂情绪,可能有什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之类的成分,但绝对不仅仅如此,它还掺杂了一种委屈感和因对自己无能而愤怒、羞耻的意味。
有一种,自己明明做了那么多,都辛苦到北伐了,却还是有那么多人遵循着那种糊里糊涂的逻辑去思考和做事,好像自己的努力不太值得一般,又好像自己的努力还不够一般。
这是一种自带着反思心态的情绪。
但不管如何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赵官家这一次居然渐渐冷静下来,他没有发表什么檄文一般的斥责,也没有再借机说出什么豪言壮语来呵斥谁,来表达什么心境……他忍了下来。
唯独,他能忍了下来,不是因为这些复杂情绪本身的复杂性,而是他意识到,归根到底,正如诸般矛盾都是宋金战争引发的一般,这些情绪和事端,麻木和愚昧,激昂与沉默,甚至包括正义与邪恶,最终也都需要北伐的成功来衬底与决定。
一切为了军事胜利本身,一切为了北伐成功。
在这之前,说什么都没意义。
而这场发生于人心里的战斗,本身就是北伐的一部分。而既然是战争,难道要靠打嘴炮来取胜吗?!
“就这样吧。”
在许多近臣的诧异之下,并不晓得自己错过了两个历史上的金国名相,或者说,晓得了此时也不会在乎的赵官家平静扔出了这句话,然后打马向前,并在满街密密麻麻的军士护卫下,越过了路口。
而赵官家一走,同样不晓得自己在另一个时空中会成为大金国盛世名相的两个年轻人,也都才摆脱了那份恐惧,随即,却又忍不住在满城兵丁的瞩目下,当街抱头痛哭。
儒者,以身教人也。
甭管赵宋朝廷对石皋的评价如何,在这两个人看来,他都将自己的理念传达给了自己。
问心无愧!
下午,就在刚刚吊死人的安邑城县衙内,刚刚抵达此处的赵官家毫不犹豫的放开束缚,当场发旨要求河南工匠赶制‘星星之火’的大纛,准备赐予马扩。同时,移文铁岭关,要求韩、李、马三人务必严肃军纪,严查开战以来不听指挥、劫掠暴乱事宜,并直接点名梁兴梁小哥,以及正在负伤中的赵成。
最后,赵官家没有忘记直接发明旨质问陕北的吴玠,要不要自己亲自过去取郭震的首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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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絕倫的都市异能 紹宋討論-第五十章 忽暗忽明熱推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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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发生在汾水畔的这场战斗毫无疑问是一场击溃战,而且是一场骑兵之间的击溃战,而且还是一场道中相逢、以少胜多的骑兵击溃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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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战斗,想要扩大战果只有战后迅速追击,或是趁势造成伤亡,或是趁势夺取一些战略要地。
否则,这一战只能说是挫败了金军偷袭河中的图谋而已。
当然了,这已经很了不起了,但韩世忠的性情摆在那里,绝不可能就此罢休……故此,其人一冲成功,只是回身与解元交代一句,便即刻催动背嵬军逆汾水向东追击不停。
但是真的很难造成金军的大溃散。
双方都是骑兵,都是仓促行军抵达战场,然后都得以趁着战事使马匹稍歇,此时你追我赶,根本不可能趁势追上。更兼金军骑兵数量太多,之前下马作战的数量就很多了,主动也好被动也好,也都是给后方金军的撤退争取了整备时间。
某种意义上来说,撒离喝其实也算果断。
而这日晚间,韩世忠因为天色下令停止追击的时候,却果然已经进入到了稷县境内,也就是他的兄弟解元家乡所在,完全称得上是说到做到了。
不过,可能是因为需要随后清扫道路,收罗掉队士卒的缘故,解元比韩世忠晚了近一个多时辰才抵达韩世忠屯驻的村庄。
入得庄来,看到村庄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年迈老者,这让见惯了类似事情的解善良难得有些烦躁不安起来。
兄弟二人相见,篝火旁正在擦拭自己长矛的韩世忠率先开口:“善良,这地方是你家不?”
“不是。”解元摇头以对。“我家路上已经过去了,是个山岭坳子,我下马瞅了眼,早就荒废了。”
韩世忠点点头,再问:“如何?”
“不好。”几十年兄弟,解元当然晓得对方的意思,便再度摇头。“汾水如今已经变浅了……而且中午太阳晒得也不是太凉,许多散乱下去的金国骑兵,有马的直接抱着马脖子,没马的直接解了甲凫水过去了,也就是比那次铁岭关南边稍强……估计就是勉强过千的斩获。”
“不错了。”韩世忠丝毫不以为意。“过河一旬,连做三仗,斩获三四千了……生平之大胜了,还指望啥?!”
解元点头应声:“关键还是河东城,此战后金军不能救河中……那温敦思忠和他那个万户就插翅难飞了。”
“那便是一个半的万户。”盘腿坐在地上的韩世忠给自己长矛套上套索,昂然相对。“天下人便该晓得为何是我韩世忠天下无双了?”
“五哥。”解元也不坐下,依旧在篝火对面正色劝解。“这一战是国战,咱们三十余万,金国也有二十个万户加上什么燕京新军,几千斩获、一个万户,不过是大战先挫锐气,万万不能倨傲失态。何况,拔离速尚在前方没有退走的意思,便是河中府也尚未有定论。”
“我知道。”韩世忠含笑以对。“不过,这一回他既受挫,留着也没意思了,正该趁势将他驱走!”
“我已经派人去寻许世安、陈桷他们了。”解元立即应声。“明日应该便能抵达,咱们届时汇合部队,大举渡过汾水,攻取河北面的稷县县城,再进逼绛州州城,做出一副要顺着汾水向北断金军后路的姿态,拔离速要么分兵渡河来与拒我们,要么直接滚蛋。”
“太慢!”韩世忠摇头以对。
“五哥有了别的主意?”解元略一思索便晓得对方意思了。
“你看那座山如何?”韩世忠努嘴向南。
解元诧异回头,只见尚有余光兼月光的暮色中一排山岭轮廓清晰,正黑洞洞蹲在那里,其中一座挨得比较近的,明显高度、宽度超过其余山头,应该正是韩世忠示意所在……但解元仍然不解。
“想要撵走拔离速,最好是趁热打铁。”韩世忠见状从容解释道。“趁着他摸不清白日这一场到底有多少伤亡,我们有多少兵力的时节,今晚稍作歇息,即刻再度奔袭过去,尾随撒离喝的溃军敲他大营,逼他撤兵转回临汾……可咱们兵少不说,若是仓促再往前去,后勤也不足,一旦受挫,届时又天亮,反而要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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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元颔首不停,不要说自古以来,便是他们二人亲身经历过的乐极生悲之事就数不胜数。
“不过,所幸敌营与铁岭关只隔着一条小小浍水,若李彦仙能提前知道咱们想法,与我们一起合力出兵,便是不成,咱们也能从容进退。”韩世忠继续言道,却是道出了自己的的想法。“所以,我想仿效当日马扩举止,点火烧山,以作威吓,也当联络。”
解元怔了一下,本能摇头:“马总管当日并未烧山。”
“一个意思。”韩世忠嗤笑以对。“大家一下午冲了六十里,正该歇息,难道还要让大家临时造火把,再上山不成?”
解元点了点头,一声不吭,转身离去。
“你去哪里?”韩世忠诧异相对。
“去烧山。”解元停都不停。
“不歇一歇吗?”韩世忠愈发不解。“况且烧山这种事情,哪里要你一个副都统过去?一个都头足够了!”
“五哥。”解元终于在相隔几十步的距离停下,回头相对。“你这个主意极好,正是眼下最妥当的计策,不可能不去做的……但你看沿途村庄,全都空空荡荡,人都到哪里去了?”
韩世忠微微一怔。
“我没有阻碍军事的意思。”解元继续言道。“但我是副都统,又是本地人,只要告诉下面军士此事,再亲自往山下一站,他们自然会先尽量驱赶山中百姓,然后再烧……否则以他们眼下的疲敝,怕是直接一把火了事,到时候又如何呢?”
韩世忠没有言语,只是点了下头,便低头去忙了。
而解元也不再多言,直接转身离去。
就这样,到了半夜时分,初冬落叶堆积的山头上,火势渐起,继而一发不可收拾,火势耀眼滔天,汾水两岸被映照如昼。
就在匆匆随韩世忠追击到此处的宋军在平原上怔怔盯着这巨大火炬之时,同一时刻,已经接触到了部分败军,此时正在汾水南岸,夹着汾水支流浍水立营的拔离速及其部金军主力;与拔离速对峙,正夹在铁岭关立营的李彦仙及其部宋军主力;包括此时已经得到通知,就在韩世忠南部几个缺口上的御营左军许世安、陈桷等将,却也是同时目瞪口呆,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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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许世安和陈桷行动最快,这二人本就接到了解元的传令,此时更无犹疑,却是即刻连夜发兵向北支援。
而与此同时,铁岭关上的李彦仙,却也是第一时间意识到了韩世忠的意图——窥破西面缺口可能破绽的正是他,促使韩世忠出兵救援的也是他,而在符合预期的时间,在既定战场的东面出现了这种动静,用脚都能想到是怎么回事。
必然韩世忠成功阻击了金军,并正面击溃对方,然后追击至此。
至于点火烧山,有马扩之前先例,什么意思,当然也不言自明。
这就是在关上互喷了几天后的心照不宣了。
果然,李彦仙也没有任何犹豫,一面紧急派人去绛县通知马扩,让他们好生守好侧翼,防止金人狗急跳墙,一面却是即刻连夜动员,发关南本部七军与韩世忠遗留下的呼延通诸部出关向北,再度去攻夹浍水立营的拔离速。
当然了,下达这些命令的同时,李节度没有忘记一件事情,那就是将韩世忠那碍眼的大纛先从铁岭关上给拔下来!
哪怕只是半天,他也觉得舒坦。
同样的道理,作为众矢之的的拔离速,其实第一时间看到火起便已经猜到了韩世忠要干嘛了,因为他从前半夜开始,就陆续接触到了撒离喝的后撤部队与零散溃军,甚至撒离喝本人都狂奔一个下午加一个前夜直接回来了,他早就已经知道东面败了。
换成他,他也肯定要趁势来攻啊!
而待到铁岭关上下一动,动静遮都遮不住,这位金军都统对局势就更加洞若观火了。
不过,这里面有个问题,那就是黑灯亮火的,洞若观火的大都统拔离速根本不知道撒离喝今天上午到底在汾水南岸丢掉了多少军队,也不知道韩世忠用来击溃撒离喝万骑的部队到底有多少?
问撒离喝,撒离喝也不知道啊!
是只有背嵬军和摧偏军,还是身后还跟着好几万御营骑军?
这是很有可能的,闭上眼睛也知道,这半个月,宋军肯定不停的在往河中盆地(运城盆地)运兵、运粮、运辎重,说不得那几万御营骑军已经到河中府了,而被甬道阻塞了对面讯息的金军根本不知道,所以才有此败。
便是考虑到宋军把新送来的兵马都塞到了铁岭关后面,或者宋军根本没运过来太多部队,那也得考虑到河东城已经陷落,黑龙王胜带着御营左军主力出现在战场上了吧?
一句话,便是措手不及之下,外加夜间情势混乱,拔离速根本不可能做出精准的侦查与情报汇总。
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在对宋军的战术动作洞若观火的同时,料敌以宽!
而料敌以宽,也就是假设韩世忠身后有足够多的宋军主力尾随而来的话,其最糟糕的结果就是,他要是再不行动,是有可能在这里被宋军包了饺子的,很有可能会在这里全军覆没,到时候将整个河东拱手相送……或者说,更严重一些,直接替大金国投子认输。
因为铁岭关战场这里,金军足足有五六个万户,这是金军近四分之一的野战主力。
当然了,实际情况不可能这么糟糕,更大的可能性是放在浍水南岸的完颜突合速那个万户,以及相当数量的尚未来得及逃回的完颜撒离喝、耶律马五的精锐骑兵被宋军在浍水南岸夹住,损失惨重。
“让突合速先撤回浍水这边,与我合营。”
枯坐了一炷香时间,灯火通明的金军大营内,拔离速终于下了决断。
“再传信给曲沃,让折合不要再休整了,即刻连夜西进,渡过汾水,进驻绛州州城,务必夹住汾水两岸,不给宋军包抄的余地……”
“再派出部队,点起火把,沿着浍水搭建临时浮桥,接应败军……”
“对了,再告诉突合速,无论多难,都要尽量派人趁夜穿过宋军甬道阵地,去通知西冷山口的讹鲁补,让他撤走……突合速一走,他就是最危险的了。”
这便是为了尽可能的保全有生力量,彻底放弃了河中盆地(运城盆地),就此缩回临汾盆地的意思了。
而下方诸将当然也会意,但却无人反对,只是轰然一声,然后便各自离去。
“撒离喝!”
就在这时,拔离速忽然叫住其中一人。“你去哪里?”
其余诸将纷纷回头。
刚刚回到军营,浑身狼藉的撒离喝本人怔了一下,赶紧小心起来,凛然拱手:“都统,我去督造浮桥,接应本部……”
“马五去!”撒离喝扭头看向了一名沉默将官,却正是契丹籍万户耶律马五。“那也是你本部。”
一直肃立在旁默不作声的耶律马五微微一拱手,便即刻转身出营去了,而周围诸将在打量了一下明显有些慌乱的撒离喝后,到底是没人敢公开等着看一个万户的笑话,也都是纷纷随马五一起出营忙碌起来。
倒是撒离喝,一时手足无措,立在彼处,动都不敢动,尤其是其他人一走,这帐中忽然就只剩下拔离速和其部亲卫了。
“撒离喝。”拔离速深呼吸了一口气。“你是败在韩世忠手上,且上下都说,摧偏军、背嵬军皆在当面,想来也是做不了假的……那你败了我也不怪你,反而要说,若非是我失察,竟一直以为韩世忠还在关上,你也不至于有此败……”
撒离喝稍作释然,却情知此时不能得罪对方,于是赶紧自责:“终究是我败了,韩世忠这般狡猾,如何是都统的过错?”
“战场相交,人家棋高一着,倒也无话可说,何况是南人第一名将?”拔离速点点头,却又继续肃然相对。“只是撒离喝,为何你部万骑溃散,你居然最先到此?以至于宋军兵力、底细一问三不知,逼得我们不得不缩回去,就此弃了河中府?”
撒离喝抿了下嘴,认真解释:“好让都统知道,当时前军已溃,且韩世忠本部两大精锐俱在,还有最少一部其他兵马,强要再战,也无济于事,与其继续临敌,不如壮士断腕,尽量保全部队……所以,末将才直接号令大军撤退的。”
拔离速点点头,复又再问:“可那个太师奴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几个军官都说,契丹谋克太师奴察觉不对,屡次进言你却只是不信,以至于耽误了战机?”
撒离喝终于哑然,半晌方才无奈相对:“都统,彼时我真的不敢信韩世忠在对面。”
“也是人之常情。”拔离速再度颔首。“但太师奴寻你数次进言这事已经人尽皆知,你回来后,却为何不做处置?或是杀了他以绝后患,或是拔擢他以示改过?反而置之不理,使此事此人平白动摇军心?”
撒离喝终于怔住,却是恍然大悟,匆匆拱手告辞,乃是去寻那太师奴去了。
而人一走,拔离速却是在帐中喟然一时,半晌方才将目光转向后帐方向。
后帐那里,有一人等候在此良久,见到拔离速望过来,登时转出……不是别人,正是那契丹谋克太师奴。
“都统。”
太师奴明显小心翼翼。
“自从尧山之前被吴玠一战打哭以后,撒离喝就越来越混账了。”拔离速叹了口气,就在座中这般感慨。“但太师奴,你也是当日辽国中厮混的,应该晓得我的无奈……他终究姓完颜,跟完颜奔睹一般都是在太祖帐中长大的,三位……两位太子执政,我如何能处置?”
“末将晓得都统难处。”太师奴拱手以对。
“所以,想要使今日事不再发生,想要给耶律夷珍报仇,你却只有一个法子。”拔离速打起精神,正色相对。“那就是越过撒离喝这种人,也越过我,到真正能做主的人跟前效用……我给你一面行军银牌,你即刻北上,去井陉迎接魏王兀术,将此战的局势首尾,不要有什么隐瞒,只是尽数说与他!然后再告诉魏王,说是撒离喝要杀你,你又对大金忠心耿耿,不愿背弃,所以直接冒险求我,我看你诚心,所以给了这面银牌,让你去寻他,希望能留在他身前做参谋,也请他顺势再认真考虑下我的全盘方略!咱们的骑兵,终究要集中起来,在平原上打野战,才能起效用!”
“末将晓得,末将一定劝四太子依着都统的方略来迎战宋军。”太师奴从旁边拔离速亲卫手中接过银牌,即刻俯身叩首,以示效忠。
“去吧!”拔离速努嘴示意。
片刻后,随着太师奴转去,帐中终于渐渐安静下来,而拔离速却久久无声。
天亮时分。
混战结束……韩世忠根本没有抵达铁岭关南,便已经达成了既定目标。
金军唯二探出来的两个万户,一南一北,一个轵关陉的讹鲁补,一个浍水南岸对着绛县通道的突合速,同时连夜撤后。
而很快,随着宋军诸部的北上,以及金军紧急增加汾水另一侧的绛州州城兵力,却是毫无疑问,将对峙局面推出了河中盆地(运城盆地)。
所谓区区一线之隔,让出这一条线,河东城的陷落,基本上已经是时间问题了。
中午时分,韩世忠回到铁岭关,在第一时间重新立起自己大纛后,汇总军情,也是豪气自生……他一面亲自写军报给赵官家,汇报各路军情,顺便表功、告状;一面却不耽误他直接搞露布捷报,同时与吴玠传递文书,严厉喝问郭震的相关事宜。
暂且不说吴玠那里如何被动,李彦仙又重新遭罪,只说这文书与捷报向南面传递过去的时候,河南之地,却并不是那般好过的。
原因很简单,三年承平,骤然大发劳役,动员北伐,本就会问题迭出,而且随着这半月时间的发酵与扩散,中原、关西地区的全面动员终于彻底展开,却是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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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然也是意料之中的,因为之前只是黄河一线的仓促动员就引发了那么多问题,何况是眼下举国动员的局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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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个简单例子,就说东南来的大慧和尚。
这厮今年秋后,收了径山寺粮食,按照之前约定,亲自带了几个本寺和尚来送,结果走到开封府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北面开战,他将粮食按照约定送到东京城外的仓储那里,却不料在此处的工部官吏根本不收,只拿捏着文书上的字眼说话,强逼着人家大和尚再把粮食送到原本驻扎在东京城外的御营骑军那里。
也就是洛阳。
并且,限期一月,违令者斩。
话说,是个人都能醒悟过来,这就是遇到了懒政恶政,就是被恶吏强行欺压,摊派了军粮运输工作,被动抓了壮丁。
不过,人家大和尚委实阔气,虽说第一时间就醒悟过来,但眼见着东南许多来输粮的和尚、商贾都被这般欺压,到底是没说出来自己认的你们工部右侍郎张九成,更没说自己还跟你们张枢相他老娘是老相识。
这倒不是说要惯着这些恶吏,也不是说大和尚脸皮薄,不好意思求人,而是说大慧和尚心知肚明,这种事情根本是免不了的,张九成和张浚的面子可以救他跟几个径山寺和尚脱得苦海,却根本无法阻止这种大规模的变相劳役摊派。
这个罪,与其让老百姓受,不如自己这些衣食无忧的径山寺和尚来做……不是主持说的吗?寺里好歹是有灌肠的香油跟三斗三升换经的米粒金的。
于是,他便一声不吭,复又带着几个和尚押送本寺粮食往洛阳而行。
但这一路,就比之前顺着运河坐船辛苦十倍了。
因为此时,整个中原都动员了起来,洛阳这里的物资堆积如山,偏偏前线河道输送艰难,所以道路上到处是兵丁,到处是民夫,路途阻塞不说,关键是伙食难寻,物价飞涨,店中根本寻不到素斋,便是有,价格也咋舌……而若是纯粹辛苦些,吃自家带的新米吧,到地方又怕粮食少了,交不了差。
真就被哪个粗鲁军校给斩了,张枢相他老娘和张九成也不可能飞过来救的吧?
所幸大慧和尚是个有见识的,他见到汜水关阻塞的利害,便立即招呼了一些从东南一起来的人,组成一个队伍,一起掉头向南,乃是从少林寺那边走缑氏往洛阳……这样的话,虽说路途远了不止一筹,但好歹还能买到炊饼跟酱包子,随身带着做干粮。
不过,即便如此,大慧和尚也遭遇了许多说值得记录也值得记录,说不值一提也不值一提的事情。
基层恶吏仗势欺人的嚣张、平民百姓对战争前途的惶恐、商贾僧道的滑头,要说《三吏》、《三别》倒也不至于,但气氛委实不好。
而这种因为仓促开战导致的低落的民间气氛,在加上刚刚开战后的混乱信息,以及邸报上都不知道该写什么的空洞官方宣告,却又进一步助涨了一些民间谣言……今日说岳飞败了,明日说韩世忠胜了却受了伤,后日说某某侍郎趁机贪污了多少钱粮,某个统制官又在河东抢了如花似玉的官家小姐,大后日又说,河东忽然降温,冬衣送不过去,许多民夫在河对岸冻死。
对此,大慧和尚当然能看出来其中很多都是无稽之谈,但偏偏大家这般辛苦,都有怨气,而且河对岸的局势也委实两眼一抹黑,他便是想解释安抚,也委实不知道该如何安抚……而这种个人的无能为力,使得这个大和尚本身也有些渐渐情绪低落。
不过,不管如何了,经历了二十来天的折磨,十月十七这日,大慧和尚和他的径山寺支前运输队终于抵达了邙山,并在这里遇到了御营骑军的部队,进入到了御营骑军所属的民夫大营,成功将军粮做了交接,将此事做了个了断。
而也就是这一日,已经准备折返东南的大和尚,在邙山大营这里,见到了韩世忠的露布报捷信使飞驰而入,以及随后张贴出来的相关文书。
“法师,这是啥意思啊?”
许多被征发的民夫纷纷聚拢到辕门旁的木榜下,虽有随军进士在那里张贴时趁势做了一番宣扬,民夫们却只晓得是韩郡王又打了个胜仗,具体是怎么回事依然不懂,又不敢问那些进士老爷的,便理所当然的等军吏离开后让大慧和尚来做讲解。
初冬时节,大慧和尚带了个破帽子,带着几个健壮和尚笼着袖子立在门侧榜下,大约读了两遍,却是彻底心花怒放……别人不知道,他这种文化水平的人物却如何不晓得,韩世忠此胜倒也罢了,关键是直接将金军逼退到了汾水两侧,轵关陉的金军也直接退了,宋军趁势压上……明明白白便是河中府已成大宋囊中之物。
换言之,这应该是便邸报中素来言语的战略性胜利之一了。
说破大天去,赵官家这番仓促启动的北伐都有了足够的回报。
不过,回过头来,大慧和尚想跟这些民夫解释,却又一时语塞,因为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人说地理,说战略。
你说韩世忠打赢了仗,有了多少斩获,他们或许懂,但如何能懂趁势烧山,逼迫金军后撤才是最关键的结果呢?
于是乎,想了半日,这和尚却是终究一咬牙,大手一挥,就在榜下用一段自己最擅长的顺口溜来给一众民夫做了‘解释’:
“神臂弓一发,透过于重甲,衲僧门下看,当甚臭皮袜!”
周围民夫依然不懂这意思,但他们却晓得啥是神臂弓,啥是重甲,啥是臭皮袜,然后不禁轰然大笑。
个个都说,还是大和尚讲的最明白,是韩郡王用神臂弓大胜了金人。
而就在众民夫难得放开心哄笑之际,忽然间,大营中鼓声叠叠,远处中军大营外的龙纛下号角齐鸣,更有一个热气球在渡口那边顺势升起。
也是将民夫营这里惊得不知所措。
但很快,就有自中军大营那边仓促过来的民夫头子遥遥大呼:
“渡河了!官家要过河东去了!相公们和太尉们进了言,官家要渡河了!”
话语未停,眼见着远处中军大营那边,无数的官吏、甲士自龙纛下涌出散开,然后不过片刻,便如打雷一般,四面八方都在喊——赵官家要渡河了!
看来,这官家真是要渡河了。
“你们回去吧!”
乱糟糟的一片中,大慧和尚先是怔怔盯着这片乱象,然后身体晃了几晃,便双手合十,扭头相对几名径山寺的壮力和尚。“我不回去了。”
径山寺的和尚们一时不解,也都本能惶恐……这出来一趟丢了本寺唯一一个紫袍法师,回去岂不是要被发配去舂米?
“不用多想,我自晓得,这是我的机缘到了。”大慧和尚身形摇晃,宛如喝醉了一般,却双手合十不动。“不管什么结果,佛祖这都是要我也要渡河过去,为这天下南北做个见证……这是我的机缘!躲不掉的!也不该躲!”
几名和尚面面相觑,只能双手合十朝大慧法师行礼,然后便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折返径山寺。
不过,大概是这几名和尚长得格外结识,却是直接在路上撞上了也匆匆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启程的御营骑军军官夏侯宁远,然后被后者随手一指,抓了壮丁。
可见啊,这个佛祖的机缘一到,拦都拦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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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口皆碑的都市言情 紹宋-第四十七章 冷言冷語鑒賞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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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的时候,韩世忠进入了铁岭关,李彦仙率众相迎。
当着众人的面,李彦仙表情从容,韩世忠言笑晏晏,双方都无失态……或者说,在走个过场以后,韩郡王只让人将自己那天下无双的大纛往关上一插,便直接占据了这破烂关隘最中间最高最正的一间房睡大觉去了。
李彦仙等人也无话可说,且不说昨晚还是韩世忠的骑兵斩获最多……其实也不多,黑灯瞎火的,韩世忠部的兵马也不熟悉地形,都是骑兵也难追,再加上金军自己掉队的也多,真正抵达关下陷入危险区的人也没多少……也就是七八百的斩获,实际来犯敌军的三一之数,还没抓到完颜折合。
但这个七八百也好,鹳雀楼前那一战一两千也好,韩世忠部基本上获得了开战以来所有针对金军主力猛安谋克的斩获。
一个人抵得上其余九个节度使的部属斩获总和还多,而且基本上是他亲自上阵干下来的。
四舍五入一下,再来二十次这样的战斗,金军就不要打了,直接算决战失败投降灭国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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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人家是独一份的郡王,明旨发于天下的河东元帅,自然有资格睥睨任何人,尤其是刚刚损兵折将的李彦仙。
相较于韩郡王,中午才辛苦抵达的另一个救援功臣马扩马子充态度就更加妥帖了,他甚至到了类似于小心翼翼的地步……没办法,这里面不光是马扩本人地位跟李彦仙明显有差距的问题,也不是什么信王的问题,更重要的一点是,经此一战,铁岭关稳住,太行义军算是正式归队了,他必须要为太行义军争取足够多的待遇,这个时候根本不敢得罪任何人。
不过,马扩比韩世忠还要困,他勉强在关上看着李彦仙给自己的军队安排好了营地什么的,便也支撑不住,寻了个房间,直接睡过去了。
但马扩并未能睡多久,大约未到傍晚的时候,一个翻身便不敢再睡,然后直接出来,寻了点冷水刚刚擦了脸,正想出门,结果早有人在门前恭候,说是韩元帅已经醒了,正与李节度在关上眺望局势,专门有吩咐,只等马总管起身,邀去登关。
马扩自然无话可说。
然而,说是登关,但铁岭关真不是什么雄关,就是一个扼口,五代时河东一带格外重要,才渐渐知名……但也不是什么大名声、好名声。
不过话说回来,但经此一战,恐怕多少会有些名头了。
不说别的,此时关内居然聚集了大宋十节度中的三个,关隘东北方向朝着曲沃那边看,不到二十里外的浍水边上,还有一个正经金国帅臣带着两个知名万户,足以留下点什么名胜古迹了。
闲话少讲,只说马扩得了讯息,刚刚进到关内小院,尚未登关,便先看到两面大纛立在关楼上,其中那面‘天下无双’的大纛豪不讲理的居中而立,却是将那面‘中流砥柱’给挤到了一侧,几乎显得有些逼仄,心里便暗叫一声不好。
待真登上了这个三等小关楼,刚一转身,便又吓了一大跳……原来,区区一个小关的台楼面上,居然聚集了密密麻麻几十号人。
而这些人如果只是卫士倒也罢了,关键是看装束,不是统制也是个统领,至不济也是个亲校、幕僚的姿态,放在平时也都是一方人物,此时却只是人挨人站在那里,一声不敢吭。
心里愈发虚起来之余,莫名其妙的,马子充复又忍不住暗想,这要是拔离速能起个配重大砲车,一砲砸来,不用那种火药砲,怕是这北伐就要收兵了。
“马总管到了。”一人回头相顾,目瞬如电,却是率先弃了座位起身来迎。
马扩遥遥见到此人座位居中,而且风骨伟岸,更兼虽只是一身轻便软和的棉布衣服,却突兀套了个奢华玉带,便晓得此人便是昔日在河北有过一面之缘的韩世忠,乃是即刻拱手问候,丝毫不敢怠慢:
“郡王!元帅!十年未见,郡王还是这般洒脱!”
韩世忠看到马扩这般知趣,更兼说起昔日缘分,自是哈哈大笑,主动上前来牵手。
双方稍作寒暄,马扩又见李彦仙面色平静,负手立在一旁,却也不敢怠慢:“李节度,咱们中午仓促,未能叙乡中故旧……”
原来,这二人居然是邻郡同乡,一个陇西人,一个狄道人。
而李彦仙听到对方搬出来这层关西,也不好再拿乔作势,赶紧也上来握手问候。
大约又是一通寒暄,三人才在关上早就预备的并排三把椅子上坐下,果然是韩世忠居中,李彦仙居左,马扩居右,半点都没有差错。
三人坐定,指着关下正在大建的营寨说了些闲话,李彦仙又大约谢过了昨夜二人的支援,场面便冷了下来。
至于马扩,早就察觉到气氛不对了,又知道其余人根本没插嘴余地,却是赶紧插科打诨,吹捧起二人来。
不过,待说起那个韩世忠再打个二十场这般战斗,金人便要被打杀绝了的笑话后,韩世忠的反应却有些过了头。
“李节度这话说得……好像俺韩世忠不是个人一般。”韩世忠一言既出,便仰头大笑,笑声之大,甚至在两侧山岭沟壑间起了回音,而且连绵不绝,可见韩郡王气息之足。
这一笑,李彦仙和马扩无奈之下,也只好干笑两声赔笑,但很快都停了下来,因为他们都已经意识到了,该来的肯定还得来。
而果然,韩世忠笑了许久停下,却没有朝说了这个笑话的马扩言语,而是扭头对准了李彦仙:
“李节度……你说,俺是个人吗?”
李彦仙面色不变:“只听说韩郡王这些年在长安舞文弄墨,做的好诗词,未曾听说韩郡王去终南山做了神仙。”
“是啊。”韩世忠看着关下依然一片混乱的场景微笑感慨。“俺也是个肉身凡胎……少年浪荡延安府,万事不觉,稍微长大便浑噩边疆,又觉得万事皆可为,但实际上,到了建炎中遇了明主,这才飞黄腾达,好歹混了一条玉带出来……及到今日,稍微读了点书,有了些其他出息,整日想着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生后名,却已经渐渐白发生了。”言至此处,不待周围人言语,韩良臣直接以手指向了自己侧后的王世雄。“你们知道吗,这厮与我习武,一年前便开始让着我了?可见我委实是肉体凡胎,不是个神仙。”
莫说李彦仙和马扩,只说三人身后,立着的几十个统制官、义军首领、随军幕僚亲校,几乎是一起诧异去看王世雄……这可是能干过韩郡王的汉子!
但威风凛凛的王世雄扶刀立在那里,却只觉得心虚。
这种场合,谁都知道韩郡王要发飙找李节度定个尊卑,但这两位之间是他们这些人能插嘴的吗?何况成为众人瞩目焦点?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关上众人回过神来,依然是没有谁敢说话。
而李彦仙怔了一怔,也依然保持了平静:“尚记得建炎初年,御营初立,韩郡王至南京,观随驾诸将,自诩当为天下先,如今如何失了锐气?”
“不是失了锐气,而是要依着官家的‘实事求是’来说话。”韩世忠扶了下腰间玉带,随口应道。“俺既然是个人,不是个神仙,那便会生老病死,战场之上不披甲也会被箭矢射死,被铁枪攮死,被锤斧砸死……李节度,你说对也不对?”
这种话在军中是很忌讳的,此时说来,气氛已经很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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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仙面沉如水,干脆闭嘴。
但韩世忠绝不可能这么放过他:“何况,俺今日言语与按老韩自诩为天下先又有什么干系呢?俺韩世忠难道今日不再是天下无双了?三十万御营好汉,哪个敢言超过了俺?曲大、吴大、老张那几个西军里被我压死的废物秧子就不说了,他岳飞年纪轻轻也是个元帅,武艺也难得不赖,可便是他,难道就敢说自己上了阵便刀枪不入,不能被金人一枪攮死、一刀剁死?”
李彦仙依然沉默不语。
“便是你李节度,中流砥柱,好大的名头!守陕州八年,分割东西,让金人不能合力,这份功劳顶了天了……可便是如此,你李节度便不是个人了?”韩世忠继续戏谑相顾。
此言既出,这关上诸多李彦仙所部陕洛军官俱皆变色,马扩也彻底紧张了起来。
停了半晌,被顶到肺管子的李彦仙终于开口,却还是当众冷静相对:“韩郡王说笑了,我便是再糊涂也晓得,陕州之功其实是个不尴不尬不上不下的东西,哪里比得上韩郡王从建炎前便随侍御前?功高莫过救主……”
“若这般说,就还是不服。”韩世忠冷笑一声打断对方。“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天纵的人才,若无陕州拴着,必然是关云长威震华夏一般的作为,当年你便是因为这般峥嵘,才被李公相给通缉的……”
“那是李纲对,还是我对?”李彦仙终于也变了脸色。
“两位……”马扩眼见着不好,赶紧插嘴。
却不料,那二人根本不理他,韩世忠闻言只是哈哈一笑,便又摇起头来:“今日俺不是来说旧事的……李节度,俺只问你一事,你自是天下数得着的好汉,受了委屈的关云长,可你部三四万陕洛御营士卒,莫非也跟你一样全都是天下数得着的好汉吗?若是这般,昨夜被人突袭了之后,为何连动都动不得,只能等俺与马总管来救?不是才打了两座城、跑了一百四十五里路吗,如何便垮了?”
李彦仙听到这里,压着椅子扶手的左手暗暗用力,但面上反而冷静了下来:“元帅这是要追究昨日战事,就在这里行军法吗?”
“行个屁的军法!”韩世忠嗤笑不停。“你又不是曲大那般题了反诗、打了胡尚书,俺还能拎鞭子抽你个稀巴烂不成?便是昨日军事,也不是俺这个元帅能问的……御使是不是今日刚到,说郦琼也过来了?只是陕州那里河道有些偏狭,来的有些慢罢了?”
李彦仙嘴唇动了一下,等了片刻方才压低声音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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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之事,我自会向官家请罪。”
“哪里要你来请罪?”韩世忠依然嗤笑不停,却又再度在椅子上回身指向了身后诸将。“这关上关下,密札匣子便有十几个,皇城司、军统司的文书也有十几封……只怕昨日和昨夜那几场糊涂账,咱们三个,都未必有黄河那边官家清楚。”
李彦仙终于失态:“所以,今日韩郡王只是来特意耻笑李某的吗?”
“俺耻笑你又如何?”韩世忠终于也肃容起来。“李节度,咱们都是老军伍……昨夜的事情,再奇怪,也扯不到其余人身上去,就只是你一人贪功冒进的责任!若非是你为了争功,倾全军奔袭过来,以至于将军士累垮,否则只以完颜折合那几千稀稀拉拉的骑兵,如何冲的动近两万人的营盘?况且,你只是争功倒也罢了,毕竟有这个铁岭关能做说法,可俺问你,你自往次出来,为何只与官家汇报,不与俺做说明?”
李彦仙面沉如水,偏偏无法反驳。
实际上,没有等到后来金军劫营,只是昨天傍晚抵达关下后,他便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轻敌和致命失误了……因为那个时候他就发现,长途奔袭过来,中间还攻下了夏县、闻喜、曹张、东镇四座城的所谓自家主力军队,早已经疲惫到丧失了基本的组织能力与战斗能力。
当时,只能维持一个行军惯性和外在气势而已,内里已经不堪一击。
所以,昨日他才没有选择第一时间抢攻铁岭关扼口的,因为他害怕直接进攻失利,反而会暴露这一事实。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他的下属先锋吕和尚部,区区几百人于早间来到关下时,根本就是毫不犹豫选择了抢关。
所以,莫说后来的金军突袭他无法防备,也没能力防备,便是这个铁岭关都抢的侥幸。
“还有关北……白天那一仗和晚上的炸营你李节度又怎么说?!”韩世忠依然在拿捏着李节度不放。“抢到了铁岭关,是你的功劳,可死了这么多人,到底算胜算败?”
听到这里,一直绷着小心的马扩也有些态度转变了——虽说素来是李彦仙对接太行山的,算是有些香火情,可问题在于双方毕竟是平级,自己未到,军队在李彦仙手里死伤惨重,终究得有些算到这位中流砥柱头上。
“韩郡王到底想说什么?”李彦仙终于不耐。
“简单。”韩世忠也懒得再做多余言语。“就是想告诉李节度……这一战是国战,河东是主攻,官家是主帅,俺不是,俺韩世忠和御营左军其实是先锋!你争个什么先锋?!先锋是你争得?”
李彦仙很努力才没有去咬手指甲。
因为他知道,在这里反驳和失态没有任何意义……他李彦仙的政治地位、军事资历都不如韩世忠是一回事;昨夜败了,承了人情是另外一回事;最关键的是,正如韩世忠提醒的那般,真正的决定者是赵官家,而且这里的每一件事也都不可能瞒得过那位在河阴时拢住了统制官一层的赵官家。
韩世忠这般作态,根本就是半真半假,根本就是说给赵官家听的。
甚至,这里面都不好说有没有一点刻意的表演成分,所以故意跟自己闹掰的以减少猜忌。
一阵令身后诸将心虚的沉默,而打破这个沉默的,并不是忽然也意识到什么的马总管,而是一阵隆隆的马蹄声,和一面五色捧日旗。
拔离速来了,而且带来了大量的女真骑兵,这使得下方刚刚建立起一点营盘规制的关北部队再度陷入到了慌乱之中。
根本不用人提醒,早有御营中军统制官绍隆匆匆下关,去约束关前营盘。
韩世忠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是似笑非笑看着那面旗帜下的烟尘,待到烟尘渐渐平息,这才三度在座中扭头下令,却又笑的宛如春风拂面:“王世雄,下去替俺问问拔离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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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怎么问?”王世雄一时有些紧张。
“问他看清楚俺这个大纛了没有?若是看清楚了就给俺滚,滚回辽东去,俺便饶他一命。”延安郡王韩良臣捏着腰中玉带,微笑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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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死了,顺便调整下作息,今晚无了,算是请个假吧。

爱不释手的都市言情小說 紹宋 愛下-第四十五章 談兵鑒賞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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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阳光有些燥热的时候,赵官家跟吕相公、王总统一起率众离开了洛阳旧宫,往归城外军营。
可能是他们刚刚祭祀了上一个鞍马弓剑随侍御驾相公汪伯彦的缘故,气氛稍显沉闷。而一行人沿着涧水缓缓进发,走到一半的时候,考虑到吕相公的年纪,却是直接停在了一个道旁草棚那里,稍作歇息。
这个草棚之前大概是卖茶的,但眼下早已经空无一人,桌椅家伙什反倒都在,主人显然离去匆匆。而赵官家、吕相公、王节度既入内,早有御前班直拿什么东西匆匆抹过,并摆好了顺序,让众人妥当坐下。然后还直接寻到侧后方的灶台,取了柴火,烧起了一点热水。
当然,中书舍人以下,想坐的话也没多余椅子,却又只好站着,但说不定能分到一点热水。
众人既坐,自然要聊起战事,尤其是吕相公到底是从南方过来的,对北方诸多军事布置都不太明晰,而这些天又连续赶路,也未曾能坐下来好好说一说眼下局势。
“按照军报,韩世忠应该也已经渡河了。”吕颐浩抚膝而叹。“其部御营左军皆为精锐,与李彦仙联兵后,应该有最少六七万众,不晓得能不能一战而下河中府?”
吕相公既然说话,周围人最少有一半面面相觑起来……虽然这位吕相公有胆略,有决断,而且素来鞍马弓剑不俗,但是军事上还是跟专业人士差很多的。
这话,便是赵官家都听得不对。
“吕相公想多了。”眼见着周围无人敢应声,赵玖随即失笑以对。“河中府有河东城这样的大城,只要守备严密,上下一心,便是城中将士数量、战力委实不如韩李,也能守个一两月的,直到起砲砸城。”
吕颐浩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王彦王总统一时没有忍耐的住,却是忽然插了句嘴:“官家、相公,关于韩郡王,其实关西颇有议论……”
赵玖没有吭声,倒是吕颐浩本能捻须挑眉:“什么议论?”
王彦犹豫了一下,咬牙相对:“非是下官擅自议论同僚,而是说关西那边早有弹劾不断,便是下官昔日在关西也屡有耳闻……都说尧山战后,韩郡王得封郡王,眼瞅着便是渐渐懈怠下来,平夏一战,官家用岳飞曲端吴玠,独他没有太大功劳,似乎又觉得自己功高难封,官家是刻意不愿再用他,就更加不堪起来,既居功自满,敷衍军事,又惧怕时势,优游林下,甚至思退求全,舞文弄墨起来……”
吕颐浩听得不好,扭头相对赵玖。
“都只是装的。”赵玖面无表情,干脆应声。“他私下多有密札奏事,视北伐为平生所愿,言辞恳切,甚至做了一首词明志……”
“陛下。”吕颐浩陡然一肃。“天下事,无不可与宰执言者。”
赵玖干笑了一声,却是回顾周边。
杨刘二人会意,随手一指,所有站着的人直接后撤,倒是省事了。
“韩世忠确系有这般表现。”赵玖见到只剩心腹,方才坦诚。“他这人惯常的毛病,不止是尧山之后,尧山之前回到关西便有懈怠,只是尧山、平夏后一次比一次更明显罢了。”
“那为何不撤了此人?”吕颐浩眉头一皱。“而将一方军事托付与他。”
“因为懈怠的是韩世忠,不是御营左军。”赵玖勉力而笑。“韩良臣这厮千般毛病,总有两处可取,一则忠勇甲于天下,军事上的事情再危难他也不会推辞敷衍;二则,治军极严,哪怕是自己本身懈怠,毛病多多,也不耽误他驭下极严,麾下御营左军军纪严明,将士皆敢战、能战……所以,但凡临战促其勇便足够了……所谓朕之腰胆,其人与其部乃是名副其实的。”
吕颐浩闻言一叹,似乎想起什么来了,但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帅臣这般懈怠,果然能不影响其部战力吗?”
“今日既然说到这里。”赵玖见状,稍微一顿,却是继续言道。“朕不妨给吕相公再透个底……八月时,朕与吕相公出南京往归东京,沿途曾与诸帅臣应答,随后赞数人、贬数人……相公还记得吗?”
“臣记得,官家赞岳、王、李,斥责吴与二张。”吕颐浩脱口而对,然后若有所思。“未提韩、曲?”
“不错,相公可知为何?”赵玖随即反问。
“不是随意来的吗?”吕颐浩忽然失笑。“有贬有褒,自然要有不贬不褒。”
“话虽如此,也的确是不知道该怎么褒贬。”赵玖终于说了实话。“韩世忠这里是军强而将靡,曲端那里是自他以下全军军官皆为难得的俊秀人物,曲端自己文武双全、刘錡算是将门中唯一经住战事考验的儒将种子,还有李世辅家世忠勇,便是张中孚、张中彦兄弟也是难得有谋政之才的勇将……但御营骑军,却委实是咱们全军的短板,这不是人力可以能改变的,但偏偏又不能不将大力气和数不清的军资砸进去。”
吕颐浩怔了一怔,旋即醒悟过来:“不错……御营骑军仓促成军,且其中多赖蕃骑……便是将官优秀,又如何能三年成军,继而与女真铁骑相提并论?可偏偏既然要与女真人决死,又总少不了要蓄一支数量足够、装备极好的骑兵。”
“同样的道理。”赵玖仰天看了看头顶草棚,微微眯了下眼睛。“御营左军这里,韩世忠本人再懈怠,其部也是一开始从鄢陵死战里熬出来的老底子,战斗经验丰富、军资补给充分,他本人也是几十年老军伍,知道军事上的轻重,不敢在军队里胡闹,再加上朕可以直接越过他提点王胜与解元,使军队训练、升迁、流转不出乱子,这才能让御营左军依然是国家倚仗……真要是在军中胡闹,朕如何能忍他?”
“话虽如此,还是指望着军强将明才好。”王彦勉强又插了句嘴。
“难啊。”赵玖收回目光,摇头以对。“眼下的大将领兵制度,乃是时局使然,这些人不造反、不相互攻讦,愿意听命抗金作战就是难得好事了,哪里还能奢求太多……岳飞与御营前军算是军强将明,所以朕把真正的方面之任交给了他。”
周边寥寥几人都若有所思……岳飞是名副其实的方面之任,那便是说韩世忠不是了,实际上,考虑到赵官家亲自过来,这一路倒像是眼下的官家领着吕相公、王总统亲自督军了。
而这,也算是软硬皆施,敲打了一下王总统,不要话里话外老暗示赵官家,万一出了事他可以出去重掌八字军了……自己为啥离开的军队,真不知道啊?眼下的职务,还不满意啊?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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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晋卿与御营后军如何?”吕颐浩忽然再问。“若说韩良臣是虚帅,吴晋卿算是实帅吗?”
“吴玠是少有能与岳飞一般有堂正之才的人,比之韩世忠还要明显些,御营后军也算不赖……但他本人也好,御营后军也好,都脱不了西军旧毛病……”赵玖坦诚以对。“只能算半个实帅,和韩世忠一样,得朕看着、敲着,否则什么花样都能出来。”
“张荣呢?”
“张荣与御营水军当然不差,张荣也是朕难得放开信任的一方,但水军终究只是专才……控制住黄河,进取大名府或许还有用……可真到了决战的时候,便是想用他怕也是用不到他。”
“那张俊、李彦仙、马扩、王德、郦琼就不必说了。”吕相公微微叹气。“张俊似韩世忠,但其人其部皆更不堪一些,李彦仙似曲端,不过其人略胜曲端,其部多草莽,也只能临阵看效果了。马扩也是太行专用,王德、郦琼是官家直属。”
言至此处,就在王彦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吕颐浩略一思索,却得出了一个颇显有趣的结论出来:
“如此说来,这种大将局势外加本朝制度倒有些专门契合马上天子的意思……所谓‘将能而君不御者胜’……官家将岳飞托以方面之任,不再过问,然后亲临前线总督着这些有毛病的各部将帅,取长补短,做大局调配,再适时放权,不干涉具体指挥,却是能使诸将合力最大……是也不是?”
赵玖哭笑不得,也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的。
好在周围近臣虽然留下的不多,但也有范宗尹、仁保忠这样的,立即接过话奉承了起来。
然后,又因为不再涉及帅臣,大多数人也能插嘴,一时便是杨沂中、刘晏、虞允文、梅栎这些人也趁势言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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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也从河中府的得失转移到了太原、隆德府的援军,以及金军的应对。
而且,随着屏退令解除后,更多的人围拢起来后,复又进一步延展到势必会对战局产生真正决定性影响的东蒙古是否参战、高丽是否会参战,二者参战到底会站到哪一方?
以及太原府首府阳曲城、大名府首府元城会花多久拿下云云。
这些都是很严肃却又很有趣的话题。
譬如说,虽然眼下北伐已经正式开始,但实际上连个檄文都没有的……张枢相虽然据说做了一个,但那档子风波出来后,到底是没敢发出来……所以宋军更像是突袭。
尤其是宋军尧山战后在黄河沿线设立了密集的兵站,以确保信息传递能做到这个时代最优的流畅,也尽量保证了部队调度的机动性,这明显会给宋军进一步的先手优势。
实际上,很多随行的近臣、班直军官,都认为,女真人在河东方面的主体力量很可能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察觉到宋军的全面北伐。
原因很简单,三太子死在了大名府北面的清河,而从大名府将讯息传递到河中府这边有三种可能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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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种途径,先走九百路里到燕京,然后燕京发信息转给五百里外的真定府,真定府同时发文给隆德府与太原府,等到了太原府或者隆德府,才会将讯息再通过轵关陉或者汾水通道传递给河中府。
这后面两条路距离大同小异,走太原是先三百五十里山间通道,然后七百里开阔通道,走隆德府是六百里大路,然后又是三百里太行通道。
全程两千三四百里,一半要在山区密集的河东行动。
第二种可能途径,乃是大名府那里在上奏燕京的同时,走真定府或者隆德府直接将三太子死讯送到太原,然后由太原再下达给河中府。
这么做,能直接省掉一千里左右的路程,节省三分之一强的时间。
如果是这样,太原或者隆德府那里此时应该已经知道消息,但河中府未必。
还有第三种传递途径,就是最直接简单的,高景山上奏燕京的同时,直接传讯隆德府,隆德府一面传讯太原,一面传讯河中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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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种可能性,哪一种可能都存在,但很多人都认为是第一种,因为高景山是东路军,太原的完颜拔离速是西路军,三太子这种总揽前线的大王猝死的消息,他没理由私下传递给不同体系的拔离速,而是应该只速速禀报给燕京才对。
对此,赵玖虽然心里很渴望也大约认为是第一种,但依然和吕相公、王总统一样都没有发表意见,不是说过不了几天前线就会给反馈了,而是说他身为官家要维持这种镇定自若,好像什么都能料到的姿态。
同样的道理,东蒙古与高丽那里,赵玖也有猜度,但同样没有插嘴。
东蒙古那里,大概是因为对孛儿只斤这个姓氏的警惕,哪怕是合不勒的几个兄弟、儿子在这里拍胸脯表忠心云云,但也不耽误赵玖已经自我脑补出了一个最终大boss,此战最终得利者的形象。
这位官家内心毫无理由的认为,合不勒很可能会根据战局发展做出利己选择,他将会像是赤壁之战里的东吴一般,联合势弱一方,参与最终决战。
至于高丽那里,赵玖则觉得,那群货色不到最后大宋打出关外,是绝不会动手的,但也绝不会对大宋翻脸,只会不停小心敷衍。
理由很简单……高丽人的南北矛盾,也就是平壤两班和开城两班的对立,本身是某种分赃不均。
权臣倒塌,是开城两班金富轼为首的那帮人获得了最大政治利益。
而女真人的迅速崛起,又大大缩水了高丽人在北方的活动范围,直接的经济利益受损者就是北方的平壤两班。
所以,政治、经济被别人两开花的平壤两班才会频频闹事,喊什么伐金。
可是眼下,随着转口贸易出乎意料的展开,无论是哪一方,包括始作俑者赵官家,都轻视了这种贸易的规模与潜力,结果就是平壤两班作为北方的对接者,大大从贸易中捞到了好处,这就使得他们丧失了找开京两班搞事的基本欲望。
不是说不党争了,而是高丽上下南北都不愿意破坏这种吃转口贸易红利现状。
实际上,便是东蒙古这几年迅速崛起,也有这种宋金转口贸易的刺激作用……甚至,就连赵官家自己一直到眼下都不舍得停下这种贸易。
因为好处太大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是当今世上最大最富的两个国家之间的贸易……足以兴国衰邦的……不然他赵官家哪里凑得齐当年看起来遥不可及的北伐财政缺口。
打仗归打仗,生意归生意嘛。
就这样,众人交谈许多,难得畅所欲言,也多少让吕颐浩吕相公对北方局势、地理多了几分了解,算是起到了预定的作用。
而说了足足大半个时辰,众人依然兴致不减之时,忽然间,马蹄阵阵,又有铃铛声遥遥传来,刘晏努嘴示意,数名赤心队中早已经站不住脚的蒙古王子赶紧涌出去,片刻之后果然将一名信使带来,然后经刘晏之手,小心翼翼给赵官家送上了一封加急军情文书。
打开来看,只是一扫,赵玖便将手中文书转交给了身侧的吕颐浩,然后面色不变,沉声出言:
“李彦仙回话了,他没有去河中府。”
吕颐浩兀自去看文书,没有多言,御营总都统王彦当即表达了不满:“朝廷筹划多年,这些计略也是他们这些帅臣自己点过头的,如何到了一开战便要各行其是?”
“说是军情有变。”赵玖四下打量了一下众人,随口相应,似乎对此事并不在意。“他说他本就有关门打狗,先扫荡解州,进绛州之意。届时铁岭关在手,一面可以封住轵关陉,堵住东南隆德府那边的援军,一面可以就地组织防线,抵挡北面太原援军,然后自可回头慢慢料理河中。却不料旨意抵达后,他刚一发兵,便接到马扩的求援与示警,说是太原那边金军主力已经动员,最起码太原周边三个万户已经猝然来发,却不知道还有没有后续……于是干脆起全军往解州方向去了,希望能够速速打通解州,与马扩联军,拦住太原金军。”
闻得赵官家这番言语,不仅王彦,其余随从近臣也都几度变脸……说是军情有变,有意关门打狗,便多缓和下来,待听到太原金军主力来的这般快,却又纷纷惊惶起来。
“为何这般作态啊?这不就是刚刚说起的官家居中督促,却要帅臣有相机决断的本意吗?”吕颐浩看完文书,也没有给王彦等人瞅一眼的意思,而是直接收起交给了掌管军机的刘晏,并振振有词。“自河外至东海,两国战线绵延三千里,但这三千里哪里就是一条线?各自身前身后皆有纵深,城池市集、关隘险要、河流山脉,各不相同。而且,这中间如数百里吕梁山根本不能支撑大军后勤,又如太行王屋隔绝了金军东西两路后,现在也势必要隔绝咱们……将能而君不御者胜……隔着一条大河,如这种时候这般紧急军情,本就该靠前线帅臣临机决断,决不能轻易追究的。”
“吕相公说的是。”赵玖面无表情,抢在王彦之前直接点头。
“反过来说,李彦仙去抢铁岭关也是对的……你们想想便知道,金军为何要在隆德府这地方屯驻大军,还不是看到这个地方东西两路间最方便支援的。”吕颐浩继续叹道。“去河中府有轵关陉,去大名府更是直接隆德府境内的壶关,然后一马平川,便是前线稍有不谐,退也能从容西北走太原,东北归真定……天时、地利、人和,国战之中,胜负决断,什么都要考虑。”
“事情还是有些不对。”绝对比吕颐浩更晓得彼处地理的王彦听到这里,倒是眉头更加紧皱了起来。“太原那里大举支援河中倒不是不能想,无外乎便是刚刚说起的,太原那里直接知道了三太子死讯,猜到了咱们可能要正式大举北伐,再加上河中府本就是首当其冲之地,所以拔离速不顾一切,速发援军南下……可太原府既然晓得三太子死讯,隆德府没理由不晓得吧?太原府发了援军,隆德府没理由不发吧?”
王彦此言既出,周围人也是齐齐若有所思,但很快,御驾周边,所有人却一分为二,一半人几乎是迅速想到了什么,另一半人却如王彦那般疑惑不解。
大概是觉得今日气氛比较好,而王彦也保持了尊重和克制,又或者是君前说这个话题有些尴尬,所以吕颐浩欲言又止,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而赵玖也没有直接解释,而是瞥了一眼仁保忠。
后者得到示意,赶紧笑言以对:
“王节度,依着下官浅见,正如太原府恐怕是知道了三太子死讯,才不顾一切匆匆发大军南下,隆德府那里怕也正是因为知道了三太子死讯,才不敢发兵的。”
王彦愕然一时。
而仁保忠瞥见官家又去瞅棚顶,这才继续笑道:
“王节度想一想,路线归路线,讯息归讯息,太原和隆德虽都有金军主力,也都知道了金国三太子的死讯,但他们根本上是一回事吗?太原留守、行军司都统完颜拔离速,乃是金军宿将,外加银术可亲弟,西路军实际总管,以至于女真人大举封王,都不敢给他一个,就是生怕他来个名副其实,这种人听到三太子死讯,当然有决断,当然敢速速南下发兵。”
王彦终于若有所悟。
仁保忠虽晓得对方已经懂了,但既然受了君令,当然要说清楚:“可隆德府那里呢,且不说隆德府的四个万户本属东路军,只是隆德府如今的行军司都统完颜奔睹,今年不过三十五六,北面素来比照岳节度的……可实际上此人上位多少是因为他是近支宗室,又自幼养在金太祖阿骨打帐中,号称金牌郎君,是昔日金国三个执政大王认可的心腹,类似的还有大同的金国西京留守完颜讹鲁观……这等人,闻得三太子之死,没有燕京指令,没有一个大王谕令下来,如何会擅自决断,发大军往河中府呢?他便是后来听到了咱们大宋发全军北伐的消息,准备救援,也怕是要先紧着战事声势最大、内里根基相连、同属东路军的大名府为先。”
王彦连连颔首。
其实,他也不是不懂,只是思维没转过来而已,早在仁保忠开了个头便醒悟了过来……这正是所谓三太子一人给送来的战略先机了。
想那讹里朵区区一人,又不是什么名将,后方也可随时有人从燕京出来顶替,为何一人之死便会逼得宋军提前小半年直接仓促北伐?
眼下局势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河北那边是高景山不敢擅自聚兵发动决战,所以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岳飞联众将黄河东道两个岔道中的棣州、德州、博州从容吞下,把战线压到大名府跟前。河东这里,便是东西两路调度不畅……否则,真依着拔离速这般敏锐的战场嗅觉,又有指挥上通畅,怕是要尽发隆德府、太原府合计八九个万户极速南下,抢入解州的,到时候,宋军指不定真要跟之前数次轮战那般,直接后撤求保了。
这位三太子之死,价值连城,是字面意义上的价值连城。
“拔离速和高景山都不是什么沆瀣人物。”
赵玖神情不变,却是继续稍作言语。“朕之前还有侥幸之心,只觉得高景山未必就敢直接将讹里朵的死讯极速传给太原,而是只送燕京……但现在看来,高景山还是尽职尽责的。而拔离速更是临阵不乱,敢下决断。”
“但还是晚了官家一遭。”仁保忠赶紧奉承。“到底是让李节度堵上去了。”
“未必来得及,也未必堵得住。”赵玖面无表情答道。“拔离速麾下太原行军司几乎是金军四大行军司中战力最强的一处,他能调度的也绝不止是区区三个万户,三个万户只是太原周边仓促召集来的第一批战力。李彦仙虽然出色,但他麾下的部队良莠不一,在那种隘口之处,未必能挡得住金军的轮番冲击……何况,韩世忠未渡河,他也不敢将平陆的部队尽数发过去。”
“非只如此。”王彦也即刻起身提醒。“官家,韩世忠平素自大,李彦仙也平素自傲,这二人怕是会争功误事,互不提醒……”
“不仅如此。”吕颐浩也即刻出言。“金军这般反应快捷,委实出乎意料,官家,臣以为咱们从此时起必须要料敌从宽,而若料敌从宽,算算时间,讹里朵已经死了足足十八日,假设燕京那里也能够当机立断,接到讯息即刻开会决定人选,然后立即轻驰南下真定府,再发金牌信使南下隆德,此时隆德府的人说不得也快要动起来了。”
赵玖心中连续惊动,但到底是磨砺出来了,却是依旧维持面上平静。
而与此同时,在吕颐浩和王彦的带领下,周边诸多近臣已经一起色变,严肃起身了,就在草棚内准备俯首听令了。
“既如此,就不要等什么河中府的结果了……也不用管太原、隆德府是什么打算,反正这个时候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千万不能露怯……让八字军先过河,去支援铁岭关一带!”赵玖捏着马鞭坐在草棚里长凳上踌躇下令,语速缓慢,甚至多有停顿,但言辞却无丝毫回圜之意。“再将这里情形速速告诉韩世忠,让他自己决断……再通知所有各部,过河后,依照韩世忠、李彦仙、马扩、郦琼四人序列依次指挥……军情有变,咱们不必计较一个河中府孤城了,先争临汾。”
王彦当即应声……八字军到底是他的旧部,此时离开了,反倒觉得亲近了。
吕颐浩原本想建议赵官家欲从速当先发骑军的,但想到之前说起御营骑军的事情,却到底是没吭声。
旨意既下,自然有随从学士、舍人等近臣匆匆书写旨意,交与御前班直中的赤心队,后者也片刻不停,几人一队,各持腰牌,飞马而去。
等信使全都走了,众人心思沉重,上下皆无谈兴,便由吕相公出面,请赵官家不要再于路上耽搁,早早回北邙山大营为上。
赵玖自然从善如流,但终于起身时,却又一顿,然后以手指向了草棚上部,并示意随行班直:
“给朕取下来,小心一些,不要弄坏了人家东西。”
周围人茫然听令,然后到底是西蒙古的王子脱里身材瘦长,在几名班直的协助下被架起身来,去摸赵官家所指草棚顶部木梁,果然寻得一物,却居然是个小小布袋。
打开来看,居然是几粒散碎银子,外加七八十个铜钱。
赵玖摊开口袋,像个讨债的一般转向杨沂中,后者会意,立即从腰中摸出几个铜钱来,放入其中……吕颐浩本想出言劝谏官家,为人君者做这种无意义的小事情,不如多花一点心思在大事上。
但是想到刚刚说的‘将能而君不御者胜’,再加上赵官家此举可能是见到气氛紧张,故作镇定,却又不好这般进言,于是也干脆从一个班直手里拈出一文钱来,放入袋中。
周围人有样学样,匆匆往里面放钱。
须臾片刻,赵官家便替人家大概是被拉走服徭役的棚主大约收了几十个钱,便又让脱里重新上去将布袋藏好,这才率众出上路,往归邙山去了。
不过,这位官家不晓得的是,就在他假仁假义作秀顺便故作镇定的时候,那边被他批评为‘居功自满,敷衍军事,惧怕时势,优游林下,思退求全,舞文弄墨’,什么他赵官家不来看着就一身毛病不能发挥作用的韩世忠早已经结束了战斗。
战斗过程乏善可陈。
河东的桥头堡、河中府首府河东城下至蒲津的数里宽的平地上,呼延通在滩上便摆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列阵之后方才向前开进。
大约刚刚离开滩头,四个藏在城后的猛安便忍耐不住,乃是立即列出金军典型的阵势,中间步卒迎上,左右骑兵迭次上前夹击。
先时他们并未察觉异样,只是觉得这支先登宋军的阵型密实,怕是需要耗费些时间和精力才能吞下。
于是,他们专门分兵去了滩上阻拦后发的宋军。
但是万万没想到,随即登岸的居然是著名的摧偏军,密集的弩矢从舟船上便射了过来,根本不给金军挨上去的机会,以至于轻松便让这第二支军队在河滩前立阵。
这个时候,金军已经有些紧张了,四个猛安中两个做主的便开始尝试讨论,但讨论的结果就是有些犹豫……因为温敦思忠是个混账,这般回去怕是要被处置的,不如再糊弄一阵子,不管有的没得,时候一到就走。
而这么一犹豫,作为三发的成闵便率背嵬军骑兵从容在摧偏军掩护与呼延通部的遮蔽下登岸了,然后就与金军骑兵直接在河滩上相互交错咬住,金军想走就都难了。
坦诚的说,金军四个猛安,二十五个谋克,也就是两千五百骑兵加上一千五百步卒,这个配置已经很强力了,宋军骑兵又是仓促来渡,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四个猛安还是有些疑惑,甚至窃喜的。
总觉得相对于那些长枪大弩,这支不惜代价也要想咬住自家的骑兵才更容易取得战果,然后给温敦思忠交差。
但是,韩世忠的这支背嵬骑兵,可能是比岳飞的那支背嵬骑兵更加强力的存在,尤其是韩世忠亲率数百亲卫加入了其中。
而金军也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对,醒悟过来是自己咬了鱼钩了……不可能不发现的,因为这支胆敢渡河来与自家大金国女真骑兵咬住混战的宋军骑兵,装备比自家好,战马比自家好,甚至骑士马术都比自己强。
这个时候,这群人再回头看看之前不以为然,此时却宛如带着警告加戏谑一般的那些铜面护罩,方才如梦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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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到底是吃了什么豹子胆,弄了四千兵,其中才两千五百的真正传统女真骑兵,就来野地里跟整整四万韩家军打阻击的?
但为时已晚,城下到河间的野地里,背嵬军分散开来死死咬住金军骑兵,然后摧偏军自后从容推进,呼延通部巍然不动,与此同时王胜大发御营左军全军顺次渡河,以至于宋军越来越多,到处都是铜面甲士,场面越来越骇人。
大约又战了大半个时辰,眼看着城中温敦思忠没有发援军来救的意思,金军四千彻底溃散,一千五百汉儿军几乎全部投降,两千五百女真骑士四散开来,当然不可能尝试入河东城……乃是少部分直接遁入初冬荒野,更多的依照本能往各自驻地而去……河东城虽然很大,但不可能平日里就塞满一万步骑,这些兵马平日里是驻扎在河东城周边军营、支城,甚至北面临晋、东面虞乡的。
对此,早有准备的宋军骑兵有目的的按照战术动作尾随不停,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恍惚间,一场滩头阻击战,或者说原定的示威式战斗便迅速落下了帷幕,金军大溃。
对此,宋军当然不以为意,因为这是御营左军的精锐抢先渡河为之,摧偏军、背嵬军这两个御营左军命根子一样的军队都出战了,甚至韩郡王本身也出战了……这种千人级别的乱战,但凡韩世忠出战,就没有不摧枯拉朽的。
不胜就怪了。
当然了,还是有人觉得难以接受的。
比如说河中留守温敦思忠,作为阿骨打御前行人,此人素来骄横,对内对外都骄横,但很显然,他对契丹人和宋人尤其骄横,而且这种骄横随着之前数年宋军在河东城下屡次碰壁折返,显得更加外露与明显。
实际上,就连金国内部,也都没几个把他当正常人看的……也就是看中他了的骄横,知道此人不屑宋军,绝不会动摇,所以安排为河中留守,并由四太子兀术亲自叮嘱,每次宋军来,谨守待援。
于是也每一次他都能看到数万宋军在李彦仙的指挥下有序撤离,不战而走。
而今日,看到足足四个猛安,二十五个谋克,放在以往,那可是能冲散宋军十万之众的,结果就这般被露出爪牙的宋军跨河吞没,却是当场失神。
不是没人想劝一劝这位河中留守,此一时彼一时……尧山的时候,一打二就打不过了,这尧山都过去五年了,不说一打一,还是一打二,这宋军四万,你四千……虽说对方先发骑兵咬住了自己一方,没接应回来,怕是还要被咬住拿下虞乡和临晋,那确实比较坑,可难道一开始还真指望必胜不成?
再骄横,看着南北对峙的大局,心里也得有点谱不对?
这个时候,更应该仔细思考一下,为什么宋军会突然玩命?为什么韩世忠的御营左军只是留下少许接应部队,几乎不管不顾的渡河?眼瞅着这是要全军渡河的架势啊!
是不是哪里出了事?
可为什么没人告诉河中府呢?
太原那边没告诉河中府是不是存了点什么心思?
但是,这话没人敢说。
因为温敦思忠是真小人,惹他不开心,真就要死人的。
而且大家相信,此人有毛病归有毛病,可也有才思,以他温敦思忠的才思,这些问题一定早就想到了,甚至得出了答案。
“不妥帖。”
韩世忠拿下铜面,放下兜鍪,坐在马上,相顾诸将,反而皱眉。“这才几年,金军就这般不禁打了?”
“郡王出战,自然手到擒来。”初次上阵见血的王世雄赶紧由衷称赞……别看平时打架他已经开始暗暗让着韩世忠了,但真上阵,他才意识到这跟平时比试力气、武艺不是一回事。
这位韩郡王平日自诩‘天下一’,官家御赐‘天下无双’,真不是吹来的。
“不是那个意思。”韩世忠摇头不止,愈发严肃起来。“女真人是真不如往年了……也不知道这中间多少是老卒,多少是新卒……”
“还是挺能战的。”副都统解元打马过来,引得王世雄当即避让。“大兄,你想想,咱们是出动的背嵬军、摧偏军,而且还有数倍兵马迭次参战,可他们居然能与我们纠缠了大半个时辰,算上之前夹击呼延的时间,足足一两个时辰……这还不够能战吗?无外乎是他们不晓得咱们是要出全力,轻敌陷入网中了而已……这种例子,也就是吃口头汤。”
“也不是你这个意思。”韩世忠摇头感慨。“俺是说,这女真人到底是能一与一、一与二了,再不是当年满万不能敌,十几个人在河北冲散了一千个厢军的模样了。那个时候,俺自然是不惧的,但其他人根本不能指望。而要这般说,这北伐,说不得真能一举扫荡两河,一战而复故土了,俺也真能赢得生前身后名了。”
解元沉默了一下,旁边王世雄也怔了一怔,这二人虽然清楚啥叫‘生前身后名’,但到底是同时升出那个念头来——敢情自己这位韩郡王,一开始是不以为北伐能成的吗?
“还是有些不对。”韩世忠感慨完毕,依然蹙眉。“这温敦思忠为何这般轻视俺?看他那个布置,一下子扔出来四个猛安,还真以为能啃下俺一口肉来?莫非是以为俺还是如往年那般连全军都不发过来?他难道不晓得已经大举开战了吗?”
“必然如此。”解元回头望了望河东城头,可以想象,那位金国河中留守此时必然在城头失神。
“那就有说头了。”韩世忠若有所思。“此人不知道咱们官家大举北伐,李彦仙那厮眼见着又没个影子……要么是太原也不知道,要么是太原知道了弃了他,要么是太原已经发援兵所以无所谓告诉他,但太原援兵又没来得及到,或是被李彦仙挡住了……善良(解元字),你自是个善良人,你说对不对?”
“也只能是这般。”解元听着这好几十年没再听过的轻佻发霉笑话,强忍不适,勉力相答。
“那你觉得河中府这地方还是能显出俺本事的地方吗?”韩世忠急切追问。
饶是解元解善良自问与这位韩元帅少年相识,乃是几十年的兄弟情分,此时也不禁彻底疑惑起来——你之前还觉得北伐不一定成,还在那想着写诗,以至于差点耽误渡河,怎么忽然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不对,怎么忽然就像是年轻了二十岁一样,对整个世界又充满好奇心了?
赵官家到底给你写的啥?
难道又结了一层亲?皇后稳稳是韩家的了?
压着诸般杂念,解元勉力相对:“大兄到底什么意思?直接下令吧!”
“这城内还有多少兵?”韩世忠以手指河东城而问。
“若无援军,最多六千……”解元脱口而对。
“其余各处呢?”
“整个河中府只有一个万户!”解元再度脱口而出,同时心中愤愤,你堂堂元帅,之前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让王胜领两万人锁城!”韩世忠忽然肃容下令。“许世安、董旻、陈桷,速速分兵扫荡周边诸臣,你、呼延通、成闵,随俺一起,合兵一万两千,去抢铁岭关!”
解元、王世雄赶紧拱手称是。
话说,兵贵神速,韩世忠既然意识到河中府眼下局势,要么是弃地一个,要么是金军来不及反应以至于被李彦仙部挡在了临汾一带,反正战场关键之地不在于此,却是搂草打兔子,一面让王胜咬住河中府的功劳,一面毫不犹豫,直接下令麾下精锐部队集中一起,然后不顾一切匆匆进发。
天下无双的大纛刚刚过河,便扔下河中府,向东而去了。
而此时,城上观战的河中留守温敦思忠,在目睹了本部大败,又目睹了韩世忠那面大纛直接扔下自己,向东而去,却是终于回过神一般浑身颤抖起来,状若怒极。而就在所有人小心往后退了几步的时候,这位金国河中留守却陡然失态,直接在城上跌坐下来,并掩面大哭:
“拔离速弃我!奔睹弃我!李彦仙弃我!韩世忠竟也弃我!”
PS:感谢各种摸鱼大佬的上萌。
顺便,我是不是忘了寒雨意浓大佬和灵狐太中大佬的上萌……还是你们改名了?

好文筆的都市小说 紹宋-第四十一章 應變熱推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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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蝉尚鸣。
听到大太子完颜斡本的询问后,秦桧打了个寒颤,却并未直接回复,而是先用目光扫视了一遍与会众人。
且说,这里是燕京尚书台,大家盘着腿在这里开会本就是少年国主在位数年间的政治习惯,而如今国主虽已经十七岁,算是成年一年多了,政治影响力也在渐渐增强,可在三位太子身前依然不够看。
再加上大金国本有部落民主的旧制度,故此,无人对这种代表了大金国最高政治权力的会议模式有什么疑义。
南方赵宋那里,不也有什么秘阁吗?以至于赵官家一年不回来,都不耽误事。
据说,就是跟大金国学的。
而今日,除了国主完颜合剌例行并不在此处外,晋王领都省首相……也就是三太子完颜讹里朵了……也带着一些中枢要员去了真定府遥控局面,所以,此时在这里参加这场会议的不过是寥寥数人:
太师、辽王领平章军国重事,也就是大太子完颜斡本;
魏王领枢密院正使,也就是四太子完颜兀术;
都省副相,实际上的汉化改革推动者,大金国实际上的政治庶务执掌者完颜希尹;
翰林学士、内制,实际上代表了十七岁国主,本身也是燕云汉人领头羊的韩昉;
都省都承旨,领户部侍郎,完颜希尹的实际副手,从齐国转任的洪涯;
枢密院都承旨,兼礼部尚书,乌林答贊谟;
燕京新军左副都统,万户乌林答泰欲;
此外还有四位,分别是完颜挞懒、完颜乌野、完颜银术可、完颜蒲家奴,却又是典型的新面孔加老面孔了。
这四位中,不到四旬的‘秀才’完颜乌野是新面孔,但他的上位是意料之中的,因为他本就是国主的女真老师,是国主的心腹,而且是近支宗室(挞懒亲弟)加汉化先锋,外界认为是完颜希尹继承人的……如今随着国主成年,当然要有这个新任工部尚书的一席之地。
但是完颜蒲家奴、完颜挞懒、完颜银术可三个老家伙重新回到核心权力周边,却又不只是小国主想借助这些人本事对抗三位伯父的缘故了,而是整个执政集团碍于大局与形势不得已而为之——无他,今年年初,刚刚过完年,一场倒春寒,直接让瘫在炕上的前国主吴乞买一命呜呼,去见太祖完颜阿骨打去了。
吴乞买可跟他的儿子不是一回事,这位到底是开国后第二位国主,早在阿骨打时期便是国家支柱,替阿骨打稳定后方的。后来在位期间也完成对宋的前期侵略,造成了靖康之变,算是替金国夺取两河以作腹心之地,同时还在任内完成了国家权力的部分对上集中,安抚整合了关外形形色色的部落势力。
晚年虽然政局失控,但那也是非战之罪,离开燕京准备回自己政治大本营的路上,风一吹就瘫了,能怪谁呢?
这个真的是没办法的事情,娄室那次来尚书台就说的很清楚了,他们那群建国时期的‘老人’,从阿骨打以下,普遍性是小时候吃够了苦,青年和中年又多在战场上拼命,说死就死,真就那么无奈。
开国名王大将凋零不断是客观事实。
总而言之,吴乞买的政治成就摆在那里,又没有什么失德的地方,即便是完颜兀术搞了政变,三兄弟也没有敢否定这位,而是将那次政局失控推到了粘罕身上。后来想殄除吴乞买的直系势力,也要搞钓鱼执法,都不敢碰吴乞买的。
所以,吴乞买一死,立即就引发了严重的政治动荡。
具体来说,便是原本就对迁都和重用汉人严重不满的关外金国旧势力立即丧失了忍耐度,借着此事在关外搞起了非暴力不合作运动……有些干脆就是暴力不合作运动……影影绰绰的就说了,老国主死了是因为儿子被奸贼害了,忧愤交加什么的。
这种情况下,偏偏燕京这里还要面对南方的压力,而且国家正在下大力气搞的十个燕京新军万户,本身就是一半关外部族一半燕云汉人的设计,那就更没法在此时跟关外翻脸了。
最终,就好像赵官家也得去安抚什么东南在野党一样,大金这里也选择了安抚关外部族……大家都自有国情在此的……首先便是承认吴乞买的政治功绩,庙号大金太宗皇帝,具体谥号是体元应运世德昭功哲惠仁圣文烈皇帝。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谥号还是秦会之本人给想的。
其次,便是私底下放弃对高丽奢侈品走私的管禁,同时大力优赏关外部族首领。
最后,也是没办法,便重新启用了这些未必代表了关外部族利,但却能够得到关外部族认可的老派人物。
当然了,完颜银术可虽做了名义上的燕京新军大都统,但实际上燕京新军分为左右两部,分别完颜挞懒和乌林答泰欲所领,他能指挥得动自己那几千旧部了不得了。
完颜蒲家奴做了都省副相,但实际上就是个摆设,完颜希尹在那里,怎么可能轮到这个老货插嘴政务?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完颜挞懒,此人到底是之前首鼠两端,多次投机,再加上此次大局所致,以及他本人终究算是近支宗室,尤其是燕京新军里的老底子上还有一个没法在政治上恢复前途的完颜活女,这就更给了他机会,所以这一次算是正儿八经重回中枢权力核心了。
当然了,燕京新军那里全是新兵,活女没法往上了,却也不代表他就那么好拿捏,早就没了军中爪牙的挞懒想要在新军中建立势力,恐怕还是需要时间的。
所以,即便是重回权力中心,挞懒也老实了不少,万事都跟着三位太子走,绝不越矩。
最后的最后,在座之人,当然还少不了一个枢密院副使,实际上作为几位太子政务、谋略副手,全方位参与金国各项事务的秦桧秦会之了。
放在一起,此时恰好十二人。
转回眼前,蝉鸣依旧,秦会之看了一圈人,脑子转过一圈信息,实际上却只是瞬间而已,而他只是稍微顿了一顿,便朝大太子完颜斡本正色出言:
“辽王殿下,你是想问宋人邸报上的那些东西是真是假,还是想问宋人到底会不会渡河过来?”
“都想问。”完颜斡本也算是养出了气势,直接在蒲团上催促了一句。“真假也想问,渡河也想问……先说真假,再说渡河。”
秦桧点了点头,从容应对:“若是这般,好让两位大王以及诸位同僚知道,下官以为,邸报上的讯息真假便是赵宋官家本人自己恐怕都说不清楚。”
其余十一人,除了一个完颜希尹面不改色,似乎早就醒悟外,剩下十人皆是一怔,然后才若有所思。
“事情摊开来说,其实简单至极。”秦桧看了一眼完颜希尹,见对方似乎不屑于作这种讲解工作,这才继续说了下去。“那便是文书是文书,实际是实际……不管是大宋还是大金,既有都省、枢密院、御史台、六部、九卿、五监,还有学士、舍人、秘书郎,乃至于诸行军司、统制司、皇城司之类,几千年的制度皆是如此,天下林林总总之事总是能找到人管的……譬如早在赵宋仁宗朝,有三司使总揽财略,一年之禁军账目,能细致到一文钱,也写成了奏疏,上了记录,但仁宗朝的军费果真这般精细清楚?”
剩下十人,也彻底醒悟。
完颜挞懒更是当即摇头哂笑:“俺便说嘛,这大宋朝如何这么有本事的?那个赵官家到江南行捺钵之事,一年才回来,结果一回到中原,从南京走到东京,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居然能将国家内政外交、后勤军需全盘收拢的那么妥当?原来只是文书。而文书嘛,这么多衙门官吏,只按规矩报上去,便总有说法的。”
“便是如此也不可轻视。”完颜希尹终于插嘴,却是严肃提醒在座之人。“我且问诸位,有文书好,还是没文书好……是细致到一文钱好,还是粗疏到一百贯也可四舍五入的好?有制度、有官吏、有文书,才能在出了事情时按图索骥,才能在想做事的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调度起来。而若是没有文书,那赵宋官家便是想在邸报上吓唬咱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吓唬!”
希尹这般严肃,挞懒当即讪讪,其余众人闻得希尹好像在教训小孩子一般论及所有人,也都有些不满,但却无人表露。
“不错。”秦桧随即缓缓接口。“况且,那赵宋官家在邸报上的言语,虽说是存着吓唬咱们、勉励自家的目的,但未必就是真吓唬人欺瞒人的假话……下官只是想说,这种事情咱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查证,而赵宋皇帝也不可能如他在邸报上那般自谓的对国政军事了如指掌,大家谁也不要将上面的具体内容当真罢了。”
众人闻言,多是点头感慨,便是洪涯,在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番秦会之后,也立即颔首不停,状若思索。
说白了,这燕京尚书台里的人,基本上没有傻的,便是空头如完颜蒲家奴,那也太祖时期领过兵的,而且还一度做过完颜粘罕的副手,只是后来被希尹取代而已。
而且,秦桧和完颜希尹分析的也很直接,道理也很简单,没什么难理解的。
就是这样嘛……不然还能咋地?
要知道,这年头是很难存在那种理想化、死士一般职业间谍的,不是说没有相应的爱国人士,也不是说不能派出相应的人去做相应的活动,而是说交通条件和信息传递条件使得这种行动效率极低,根本没太大意义。
实际上,自古以来,所谓间谍这个概念,更多的是兼任……比如说小股武装侦查、袭扰部队,他们去侦查去破袭,当然是典型的‘用间’。
再比如说国家间的使者,到地方去试探对方的政治态度,沿途侦查地理,观察军事布置,也是理所当然的间谍行为。
还比如说有投机实力的高阶文官与军队首领,乃至于是资格当墙头草的部族甚至首鼠两端的第三方国家,在特定时期选择传递一定信息,乃至于临场反水……这都是标准的间谍行为。
至于极少数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那种,也多只能去做法正、张松,去当耿纪、金祎,而即便是法正、张松也需要刘豫州入蜀才能发挥作用的,是需要对应的军事、政治氛围的……而现在宋金两国沿着一条黄河对峙,双方的政治大本营隔着千里,基本上已经将那种纯粹的间谍行为给压制到了极低层次。
郑亿年临走前肯定是接了所谓标准间谍任务的,但一回去就是赵官家的忠臣了,包括跟着他的高庆裔啥都没干也就老老实实回去了。他兄弟郑修年从南方过来之前,更是在皇城司那里挂了号的,现在也算是大金朝高官,另一个挂号的洪涯更是坐在这个尚书台里,但他们真算间谍?
不过是存了个种子,等待时势催发而已。
而回到眼下的宋金对峙大局上……前线低烈度的军事侦查肯定没停过,小股渗透也肯定有,但只要北伐没有骤然开启,那绝大多数沿河军事情报就一直没什么作用……因为很快就会过期。
所谓大事瞒不住,小事没价值。
至于说非想搞点对方腹心的高阶政治消息,则大宋那边连太行义军都难指望,不如指望高丽人来的爽快,而大金国这边更磕碜,他们还不如看对面的邸报。
但现在邸报也信不得了,因为对面的赵宋官家就是瞅准了邸报已经形成信誉和舆论威力,所以开始利用这个糊弄人了。
甚至,这个糊弄未必全是针对女真人的,说不得还有针对宋人自己的。
南方老百姓一看,这么细致的军事布置,几十万大军的排列,几千万贯的军事储备……包括这个披甲率不到十成十到底算自曝家丑还是吹牛都不好说。
当然,话至于此,尚书台内的众人依然没有解决那个最直接的问题。
“那就越过此事。”完颜斡本眼看着秦桧糊弄过去了一个问题,心中多少有些不爽利,果然继续追问。“秦相公,你只说赵宋此番会不会渡河北伐吧!”
秦桧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后干脆的回答了一个字:“会。”
尚书台大殿内,秋蝉不停,完颜斡本以下齐齐失声,唯独完颜兀术一人面色不变。
“怎么说?”半晌之后,一旁韩昉实在是忍耐不住。“秦相公不是说那邸报上讯息真假不定吗?”
“真假不定的是内容,但无论真假,都说明这位赵官家对内对外,都摆出了姿态来……他为何要弄那些事情?还不是要恫吓你我?还不是要给自家打气?”
“既然是恫吓……”
“韩公没有明白本官的意思……这件事无关他是恫吓还是示弱,也无关邸报内容是真是假,关键是,这个赵官家从建炎元年淮上开始,就没有在行事上有半分犹疑过!”秦桧忽然扬声以对,惊住了殿内诸位金国权贵。“淮上扼八公山,拒四太子,是为了存身!南阳遁出,鄢陵夺军,击破鲁王(完颜挞懒),是为了立足!尧山决战,亲迎越王(完颜娄室),是为了争运!覆灭西夏,臣妾辽蒙,是为了夺势……一步步、一层层,不管他心中如何想,咱们也不知道他如何想,只说此人事到临头,可曾有过半分犹豫?!可曾过有半分不敢赌?!可曾有过故弄玄虚,却不做事的?!”
满殿寂静,便是殿外秋蝉也似乎被吓到,只有秦桧一人厉声不断:
“细细一算,距离上一次西夏大战已经三载了,距离此人登基也足足八载有余,若是计量宋金两国开战,那更是足足十年了……诸位,便是邸报上的内容再不能信,三载时间,他是不是也扩了军、存了粮?是不是终究去南方安抚了东南一整年?是不是积八年之功,蓄十年之耻,然后只待北伐了?若是只待北伐,那便该问他为何不来伐,而非问为何要来伐?!下官敢问诸位一句,他兵马已蓄,后方已定,到底为何不来伐?”
言至此处,秦会之面色严肃,环视众人,却是在座中下了结论:“下官在此间只有夫妻二人,便就此押上我们夫妻性命做个定论……这赵宋官家便是在虚言恫吓,那也是为了渡河北伐而虚言恫吓!”
“若是来伐,又是什么时候呢?”半晌之后,四太子、魏王兀术越过了这个问题,打破了沉默。
“或许明日便来,或许明年春后……”秦桧依然毫不含糊。“不过若无时事动摇,应该是明年春后多些。”
“这又怎么讲?”兀术面色不变。
“邸报虽然不足信,但有些东西却不得不信……如南方御营三十万众定额满员的旨意是今年上半年才定下的,所以想要事成,最少得秋后初冬;又如冬日间将今年秋粮转运入仓,上下才会心安。”秦桧对答如流。“这两件事情,赵宋不可能瞒过去,也没必要瞒。”
“确实如此……但为何不是满员、入仓后的冬日便发兵,而是春后?”坐在最上首的辽王完颜斡本皱了皱眉。
“最主要是黄河。”不待秦桧开口,旁边兀术便直接做了解释。“黄河有两处故道、四条分岔深入河北,大名府更是被两条故道夹住,宋军若要倾力北伐,不可能放弃水上优势的,而黄河一般有两次枯水期,使大船不能进入黄河旧道……一次是盛夏,上游常有雨水少的事情,不过到底枯不枯,还要看运气;而另一次自然是隆冬,不光是水深,还有结冰的缘故。除此之外,南方比北方春耕早,他们春后便来,也可以打个时间差。”
兀术既然说话,众人皆忍不住稍微打量了一下这位魏王……那意思很显然,对于这件事情,这位四太子其实早有成熟的思索与看法,而且跟秦桧不约而同。
而若是如此,那就更让在场之人信服了。
实际上,没有南方用兵经验的完颜斡本听完后便登时醒悟,继而稍作总结:
“如此说来,赵宋北伐势在必行,但除非是有什么大的事端出来,否则十之八九还是会明年春耕后再来?眼下这一波邸报,更多的是虚言恫吓,好让我们疲于应对?”
“但也不得不防。”挞懒再度表了态,却是说了句废话。“若哪里真出了大疏漏,以南方这个赵官家的为人,必然毫不犹豫,直接渡河……”
完颜斡本点了点头:“可也不能被调度的过了分,什么事都要拿捏个度,老三去镇定府,足以对太原、西京(大同)、大名府、隆德府做个统筹……关键是咱们在燕京这里,要做好全部准备才行,该搜罗粮草便搜罗粮草,集合兵马、汇集头人、清点军械也都不能少。”
“要提前准备好名录,准备随时动员签军……半当军士补充,半做民夫使用。”完颜希尹叹了口气,也提出了建议。
“还有蒙古人与高丽人。”乌林答贊谟终于开口。“西蒙古人咱们是够不着了,契丹人恨我们入骨,也不用多想。至于高丽人,那边主政的国主还有枢相金富轼到底是有几分水准的,我以为非到胜负已分,他们绝不会擅自决断的……最大的变数还是东蒙古的合不勒汗。”
因为南方邸报改成了蒙古,连带着女真人也称之为蒙古了。
“那就再派使者过去。”完颜斡本想了一想,捏着下巴出言决断。“拿出诚意来,金银财帛都可以许他,莫说东蒙古王,整个蒙古的汗王之位也可以许他!甚至边境上的一些部落、寨子,也可以给他!关键时候要分得清轻重才行!”
此言一出,兀术、希尹、秦桧、韩昉、洪涯、挞懒、银术可、乌野,外加乌林答兄弟,包括蒲家奴,在场之人几乎齐齐颔首。
“我以为,这一战的关键还是新军。”眼见着气氛渐渐妥当,自己兄长的意见也得到支持,乌林答泰欲也适时出言,他是燕京新军的右副都统。“新军这里,燕京本地汉儿还是很踊跃的,可关外兵员却迟迟不到……又该如何?”
“刚才辽王便说了,要专门大会关外诸部落头人。”完颜希尹插嘴呵斥。“连合不勒那里都要下血本了,何况自家人?”
“关于此事,遣人出关会不会更好一点?”乌林答贊谟抢在自家兄弟想要再说什么之前问到。“这样能快一些。”
“可谁去呢?”希尹依然蹙眉。“关外诸头人那里非同小可,须真正执政大王方可,眼下晋王(讹里朵)去了真定府坐镇,应对南方;万一宋人急袭,魏王(兀术)也要立即南下与晋王分掌左右的;辽王殿下更是要坐镇燕京……”
“让国主走一趟又如何?”秦桧忽然打断了希尹。“国主年已十七,去年还巡视过一番关外,处置了蒲鲁虎的叛乱,若国主亲临,关外部族必然欢欣鼓舞!”
希尹怔了一下,当即看向了完颜斡本,那意思俨然是赞同秦桧的,而斡本明显有些犹豫……因为这么做毫无疑问是有政治风险的。
但也就是此时,之前一直没说话的完颜银术可心中微动,忍不住开口了:“既是为了新军,三位大王又片刻不能离开管内,我这个新军都统何妨护送国主走一遭?”
完颜蒲家奴闻言,也即刻接口:“我也愿护送国主出关,关外部落,我蒲家奴多少还有些面子。”
众人面面相觑,当然晓得这二人是不甘寂寞,想要烧国主的灶,甚至有借这一次新军集合、任用再起的心思。但与此同时,大家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让国主出去关外团结辽东各部落是最好的选择,这二人陪国主一起出关,要各部落及时出兵来燕京,也算是这二人为大局发挥余热了。
而果然,稍倾片刻,在与四弟兀术对视会意之后,大太子终于还是咬牙点头:“既如此,你二人须好生看顾国主……倒是韩学士,燕京这里需要你来襄助,却不能侍从国主出关了。”
银术可与蒲家奴一时心中窃喜,当即俯首做听命状,而韩昉犹豫了一下,也随着前二人一起在座中躬身……他知道斡本的意思,一旦赵宋北伐,便是倾国之战,大金国不仅是需要辽东的力量,也同样需要燕云汉人的力量,而他们韩氏本就是燕云汉人在金国高层最具号召力的代表,这个时候当然不能轻易离开燕京。
眼见着两位太子这般坦诚,会议这般务实,之前被自己兄长挡住的乌林答泰欲终于还是没忍住:“新军这里,不光是兵员不足,关键多是新兵,未曾见过战阵的……”
“这仓促之间如何能让他们见战阵?”斡本在应下许多事情后,终于显得不耐起来。“便是宋人御营新补充的兵丁,不也没见过战阵吗?大家都是要打起来才能见血。”
“下臣的意思是,可不可以从东西两路再调度一些老卒过来,互换一下?”乌林答泰欲赶紧解释。“比如再从太原与隆德调两个万户的老军过来,顺便分两个新军万户出去?”
挞懒本能想赞同,却最终选择了沉默,只是去看两位太子,以及其他在场人士。
没错,和银术可刚刚一模一样,众人其实都知道乌林答泰欲是想趁机扩充自己所领部队的实力,但也不得不承认,从大局考虑,这么做对可能到来的全面战争而言还是好处更多的。
故此,殿内很多人一时意动,然后不免将目光再度渐渐汇集到了沉默下来的完颜斡本身上,而在开国时期素来留在阿骨打身前,很少独立领兵的斡本却又旋即看向了自己的四弟兀术,继而引得其他人也一起看向了兀术。
没办法的,真的是没办法的,哪怕是西夏那档子事兀术显得有些丢脸,可事到如今,论亲疏、论战事经验,在讹里朵不在的时候,不听这位的,还能听谁的?听完颜挞懒的?
他们倒是想听完颜阿骨打、完颜吴乞买、完颜粘罕、完颜斡离不、完颜娄室的……这些人呢?
而兀术被众人盯住,也是叹了口气,半晌方才点头。
且说,这位四太子倒不是犹豫这件事情可行与否,因为在他看来,只要是对战争胜负有正面影响的,不管是谁顺便安插什么私心都可以接受……关键是对大局有助力。
他之所以叹气,更多的是感慨乌林答泰欲的言语挑明了一个无奈的事实,那就是跟南方还得倚仗那些帅臣、统制一样,这边大金国虽说改制改制,却同样没法子绕过那些万户大将和那些世袭猛安,以至于这种级别的军队调度也必须要从万户这个层级展开。
实际上,之所以又编练了一个燕京新军,本身就是因为东西两路军的改制翻不过那些大将。
当然了,事到如今,说这个没啥意义了,赵官家都已经过黄河了,哪里还顾这么多?
殿外秋蝉不断,殿内会议也继续进行……只能说,此时此刻大金国的高层虽然凋零日显,但能做主的人依然还是开国时期的那批残余,而这些人对战争是没有任何幼稚与混沌想法的。
一旦确定了南方那个赵宋官家随时,甚至最晚也会在半年内发动全面战争,他们还是立即相互做出了政治妥协,并毫不迟疑的通过了一系列从内政到外交,从军需到兵员的应对措施。
并且在会后立即执行。
相对于燕京这里的众志成城而言,黄河南侧,被人如临大敌的赵宋官家这些日子其实没有想象中过的那么舒坦,更没有看出来几分邸报上那种鞭笞天下的霸气。
实际上,从这位赵官家回到东京后,便麻烦不断。
问题还是出在军事准备和吕颐浩身上。
其中,军事准备不必多提,南方到底是有些损失的,军队完成列装什么的总是个麻烦事。而吕相公这边在东京城半个月,便也直接弄得朝堂上鸡飞蛋打,乱成一团,根本没法和北方那种团结一心、一致对抗赵官家的决意相提并论。
一方面是这位相公的脾气,实在是让上上下下不好受,不光是张浚忽然发现所有事情都不能做主了,便是都省那边也不好受。
另一方面,不好受的上上下下当然不甘心啊,尤其是赵官家一年没回来了,一回来带着一个吕颐浩外加一百个备用管用,谁敢放松?况且,吕颐浩又不是没把柄……不说别的,归德军节度使那事,官家给你你就要啊?
于是,弹章交错,也是纷纷不停,只是没上邸报罢了。
当然了,吕相公何曾怕这些?况且他自问是无愧于心的,难道他接了这个节度使后还能真造反不成?所以,谁弹劾他,谁当然就是私心祸乱朝纲的小人,然后谁当天就要被穿小鞋。
给不了小鞋的大员,便当着赵官家、诸宰执的面当场喝骂驳斥!
而赵官家九月一日当天便带着吕颐浩出去巡视河防,与其说是大禹过家门而不入,倒不如说有些抱头逃窜之态。
毕竟嘛,跟秦桧秦相公判断的一模一样,赵玖这里御营想做最后整备也需要时间,秋粮入库再运输到黄河沿线的仓储里也要时间,所以王彦那里的军事预案早已经安排的清清楚楚,就是除非发生巨大的意外事件,否则还是春后冰化水涨再发动正式北伐。
而眼下的动作和宣传,也的确是在恫吓对方,以作疲敌之策。
总而言之,秋后时分,双方都在大面积的进行军事调度与准备,小股交战虽然到处都有,但因为黄河依然还没有进入枯水期,外加御营水军的存在使宋军一直掌握着战略主动权,却是始终没有出现什么忽然失控的大事情。
九月十三,距离赵官家再度出京已经足足十三日,距离大金国尚书台会议也已经过去了十来日……清晨时分,河北恩州境内,黄河故道,一行女真精锐骑兵匆匆自一处浅滩穿过,马蹄溅起水花无数,弄得这些精锐女真骑士满身是水。
然而,登上东岸后,无人在意身上的水渍,却只是片刻不停,护送着一名年约四旬、面色蜡黄的中年女真贵人向数里外的清河城驰去。
待到清河城下,早已经天亮,一众骑士疾驰开道,鞭打开门兵丁,然后直接涌入城中,复又直达县衙,惊得知县仓皇出迎,然后亲自带着衙役到了县中武大郎炊饼那里取了这家人所有刚刚出笼的炊饼过来,供奉女真贵人饮食。
武大郎家的炊饼那可是驰名河北的,质量自然不必多言,但这一行人见到有这么多热腾腾的炊饼,反而不再多待,而是将炊饼分割打包,装上净水,就此匆匆离去。
这个时候,县中人才知道,刚刚来的是大金国的晋王,所谓俗称三太子的大元帅完颜讹里朵,只因为赵官家龙纛到了聊城对面的阳谷,这位大元帅不敢怠慢,即刻亲自从真定府驰来,乃是要去大名府坐镇,好与赵官家对峙的。
且不说这个消息让县中人心惶惶,上下议论不停,连武大郎家里都不敢再要炊饼钱,只说完颜讹里朵一夜赶路,早餐都是在马上用的炊饼,以至于全程疾驰不停,明显是想在今日内赶到大名府。
结果这般糟践身体,到底是有了报应——四个大炊饼加凉水下肚,讹里朵便觉得腹内有些绞痛起来。
这个时候,这位三太子并未在意,马上用餐,全程这般颠簸不停,还是凉水,这种事情也属寻常,他又不是没经历过,何况一夜疲惫?再说了,军情紧急,哪里是能为这点事歇息的?
然而,又打马走了数里,腹中绞痛依然不停,而且渐渐集中到了右腹偏下位置,这个时候,讹里朵已经渐渐不能忍,便下令稍缓。可打马稍缓,行了一阵子,许多同样进食仓促以至腹痛的骑兵都已经缓解,这位三太子却还是觉得腹部沉重,用手按压,更是明显能感觉到疼痛不止。
这个时候,讹里朵终于不敢走了,当即与侍从言明,而侍从们自然知道这是发了急病,然后惊慌不止……要知道,之前便说了,从阿骨打以后,女真贵人很多是壮年而亡,确实是底子不行,例子太多了……何况这年头的急病本身就很吓人。
于是,众女真骑兵根本不敢让讹里朵再待在马上,而是直接在两马之间做了个吊床,将自家三太子护送到了最近的一个镇子,乃是唤做宁化镇的,寻到镇中宅院最大的一家,直接冲进去,将人轰走,然后就地安置下来。
与此同时,又分出三队骑兵,一队在镇子上就地寻医生,一队往身后清河县里寻药铺医堂,另一队直接往大名府去敢,乃是去和大名府行军司都统高景山取得联系的意思。
但是,宁化镇上,这些女真骑兵将整条街翻过来,杀了七八个人,都没寻到一个医生,挨个问下去,都说原本有个内科圣手的,后来逃到对面岳家军那里当军医了。
女真骑兵便是能杀人,此时也无奈。
而与此同时,这位三太子却愈发症状明显了……先是微微发汗、微微发热,然后是腹部沉重,尿频散乱,亲卫首领亲手去摁压,左右腹部软硬明显不同。
这个时候,三太子本人和亲卫中有见识的基本上都有猜度了,很可能就是早上炊饼吃的太急,发了肠痈!
也是无奈和紧张起来。
果然,下午时分,清河县里开药铺的西门大官人连着自家的三个坐堂医生一起被抓来,诊断结果都是肠痈……而且很可能是急性的坏痈,也就是颠簸的利害,东西进入蚓突(阑尾)所致的那种。
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医生也都到了,三太子本人和几个侍卫都稍微放松了一下,然后便沉下气来用汤剂,也就是大黄牡丹汤……这一点稍有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的,亲卫中也有晓得的,跟来的清河本地官吏也是这般说……三太子当然也无话可说。
于是,亲卫亲眼看着抓药,亲自动手熬制大黄牡丹汤,又扶着三太子喝下去了一剂,果然好了一阵子,据说疼痛都减轻了。
等到晚间,大名府终于也来人了,见到三太子虽然发着烧,但疼痛渐消,当面说了些话,也都清醒,便放下几分心来。
此时,三太子又进了一剂汤药,疼痛似乎又少了些,终于也振作起来,还下令赏赐了那专门又来号脉的西门大官人一些金子。
且说,这个时候,家学渊源的西门大官人很想告诉这些人,肚子不疼了,未必是好转了,很可能是反而要化脓了,要是有外科圣手呢,便该准备下针……但是,手捧着金子,想着白日着宁化镇上一街的血迹,他如何敢主动说话?
何况,这年头下针开刀哪是那么容易的?
也是赌命!
而且一旦开口,仓促间寻不到医生,肯定是他西门大官人和几个坐堂医生来动刀针啊……但他们本就是药铺里的坐堂,也不擅长外科啊?
于是乎,这日夜间,西门大官人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是个素来良善的,平素见到蚂蚁都绕着走,还是三代单传,却不该留在这里等死,便也不与几个坐堂医生商议,却是将金子负上,趁着夜色,也趁着那些侍从因为三太子‘好转’放松的机会,偷偷翻墙出去……然后又想到清河那里因为南方一些无稽传闻与本地豪强邻居武大郎家弄得有些尴尬,说不定回去要被对方出卖遭殃,便连家也不回,只是背着金子跑到永济渠上寻到一艘船,然后一路往东北逃去,从此浪迹天涯则个。
翌日一早,三太子疼痛更加好转,然后又用汤剂时,却发现那西门大官人逃走,也是诧异,赶紧唤那三个坐堂医生过来联合诊脉……这个时候,三个医生面面相觑,哪里不晓得缘由?便纷纷直言,说三太子脉象急切,腹部加硬,怕是肠痈化脓了。
建议用刀针。
女真上下目瞪口呆,但西门大官人逃走是事实,又不能不信,于是便唤这三人用刀,三人却又说自己都不会。
女真人如何信他们?几次来问,都说不会,便直接一起砍了头。
结果便是,下午时分,三太子肠痈坚硬渐渐如铁,疼痛渐渐难忍,仓促之间,又不得医生,只能连服大黄牡丹汤,结果喝下后丝毫不能缓和,反而连如厕都痛苦不堪。
去问那些此时汇集过来的,越来越多的地方官吏、周边军将,有经验的都说,是该下针石了……于是再去找大夫,却不料消息早已经传开,左右大夫都已经倾家逃窜……最后无奈,只能将一名军中的契丹大夫寻来,让他下针。
契丹大夫也是无辜,明明只会跳大神和用草药,此时偏偏要他用针,不然就是个死,那还能如何,索性性子野,便喊了一声青牛白马,然后直接一针下去,插入三太子右腹部硬处。
结果,当场便有恶臭脓血隔着血肉流出,三太子气色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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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以为三太子得救,却不料,当日夜间,晋王殿下先是发烧滚烫,然后下半夜居然又打起了寒颤……上下看的不好,却除了烧大黄牡丹汤外,彻底无能为力。
而又到了天明,也就是三太子发痈第三日,高景山亲自带着大名府的良医抵达时,却发现三太子已经因为发烧导致面部潮红,神智不再,甚至都说胡话了,而腹部浓水还是断断续续涌出,连带着周边的伤口黑红一片,肿得跟个肉炊饼一般。
好不容易清醒片刻,却只是喊冷,伸手一摸,偏偏额头滚烫。
高景山私下分开询问带来的数名大名府良医,沉默半晌,到底是老牌万户、如今渤海一族的当家人、大名府行军司都统,所谓见惯了风浪的,却是保持冷静,一边想着马上要到来的疾风骤雨,一边直接去给燕京写请罪奏疏去了。
傍晚时分,奏疏刚写完,三太子便再度发作起来,牙齿打颤,浑身滚烫,臭气熏天,反反复复折腾了一整晚,却是终于没有等到九月十五的圆月落下,就直接一命呜呼于清河县了。
享年四十岁整。
可怜这位三太子,居然比历史上多活了几个月,若他真的在天有灵,怕是恨不能自己早半年就随吴乞买一起死掉也说不定。
“谁死了?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九月十八,黄河南岸、聊城对面的御营前军吾山大营内,面对着连夜潜逃过来的金国聊城知县之子,赵玖目瞪口呆,如遭雷击,然后却又忽然醒悟。“你当我是曹孟德吗?!你来做阚泽?!数典忘祖的东西,女真人给了你父子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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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保忠和刘洪道这么一哭,而且是在雨水与泥水中恸哭,明显有些超出赵玖的预料……因为这种失态到极致的君臣戏码他已经好多年都没见过了,上一次是八年前流亡途中决定去见韩世忠时,还是四五年前尧山战前宜佑门托孤的时候?
真的已经让人恍惚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如果讲仁保忠这厮经历的多,又是个没底线的,所以这么能演的话,可刘洪道这个人终归是个正正经经的高阶士大夫,如何能演的这么逼真,还跟仁保忠配合的这么好?
他明明昨日才到杭州。
换句话说,这俩人未必是装的……而且便是装的,他赵官家就能这么干站着吗?
“二位卿家且起。”
赵玖赶紧从伞底下出来,快步到泥泞中,然后在两个赤心队班直的协助下,一手一个将二人扶起,并恳切安慰。“不就是回过头来发现自家房子塌了吗,二位卿家何至于此?还是之前漏雨的偏厢,前殿也牵扯了一点,寝宫不过是被带到了一点瓦片,若非是杨沂中他们逼迫,朕都想继续在寝殿中等着呢。”
且说,这二人明显失态,被赵官家和班直扶到一旁坐下,根本没听到几句话,甚至半晌方才恢复了语言能力。
而这其中,明显是仁保忠更快一些,却是直接拿满是泥水的袖子抹了一把脸,然后才坐在后殿空地的石头台阶上哀凄相对:“臣这般年纪方逢明主,万般忠心俱系在官家身上,一时失态,还请官家见谅。”
这就是三国说书段子听多了。
但某种意义上而言也算是实话,没有赵玖,这老贼厮可能这辈子就会以一个政变失败的老朽姿态消失在横山那个穷乡僻壤,肉体也好,精神也罢,全都化为尘土,被人遗忘,哪里能想到会在人生末期重新接触到核心权力,而且是更高一层的核心权力呢?
说句难听点的,除了想着北伐要对党项人大举起役的赵玖,谁会用他一条党项老狗?
“臣实在是不敢想官家若有万一,则国家如何?”相较而言,随后出言的刘洪道明显诚恳了许多,却也是在伞下惊惶未定,以至于口不择言。“则北伐如何?难道要南北就此对峙,如辽国故事?若是这般,靖康之国恨,青州之私耻,臣此生怕是难解心中郁郁之态了!”
这就是点明利害了。
刘洪道生平之大恨大耻之事,莫过于青州那一战死伤累累,血流如河,然后他只能狼狈放弃自己的家乡和职位狼狈逃窜。
大宋朝这里,恨完颜兀术与完颜挞懒入骨的,可不只是韩世忠一个人。
不过无论如何,雨夜之中,嘈乱之侧,赵玖也算是理解他们的失态了,于是赶紧又说了些废话:“二位卿家的忠心,朕素来是知道,如今只是无恙,且放宽心来。”
借着周边班直打的灯笼,狼狈至极的仁保忠与刘洪道对视一眼,却是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点心照不宣之意——他们二人明显都有趁机问一问赵官家的心思,问问他为什么会对北伐犹疑?甚至都有趁机申明利害、劝一劝这位官家的心思。
但与此同时,二人经此一事,也都只觉得这位官家活着便算是万幸,活着便可从长计议,有些事情反而没有之前想的那么迫切了。
而就在二人起了心照不宣之意时,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已经转过身去看搜救的赵官家却已经顺着他二人的此番作态,思维渐渐发散了起来。
话是,赵玖心知肚明,今日二人这般失态,虽然确系真诚,但绝非是他赵官家如何能得人……毕竟嘛,刘洪道跟他这个天子其实有些生疏,而仁保忠又是个德浅的货,所以,刚刚那番失态根本不可能是感情因素……大约算来,不过三分是顺势表演,三分是大惊大喜下的情感波动,还有三分往上却是说这二人的政治抱负、未来理想,乃至于人生价值其实都跟他赵官家系在一起了。
具体来说,是跟他赵官家准备了许久、即将推动的北伐系在了一起。
于公于私,大家都形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
而这个利益共同体,还包括一个依然拥有政治影响力的公相、四个在位宰执、两个使相,外加六部尚书,十个节度,以及刘洪道以外的十一位侍郎、九卿、四监,外加东京、东南的公阁,两淮、京东的豪商,中原、关西、东南的寺观。
当然,还有他赵官家本人以及直接依附于他的近臣们,外加还有几个月就要变成三十万之众的御营大军。
说不得,还有千万两河百姓。
想到这里,因为去搀扶、安慰二人,身上终于沾湿的赵玖反而在雨夜中背身苦笑起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细细算来,今年已经是建炎九年了,从那个建炎元年的秋日算起,大约便是快八年整了。
八年间,他这个穿越者无时无刻不在以皇帝的身份强调抗金,无时无刻不在鼓励对金作战,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剔除朝中那些绥靖派……从一开始的投降派,到主和派,再到主守派,然后是眼下的缓进派李纲都被他恭恭敬敬请出了朝堂,那敢问剩下的又都是什么人呢?
然而,当朝堂上上下渐渐统一认识,反对派渐渐噤声,民间也接受了这个诉求,军队也集合整备了个大概,军资储备也终于差不多的时候,他这个始作俑者反而生怯了。
没错,赵玖老早便察觉到了自己的‘犹疑’,也知道周围人意识到了他的‘犹疑’,并且晓得这些人在试探自己,但说实话,他的‘犹疑’从来不是什么福建路的动乱和两浙路的秋收。
因为前者是封建时代根本无法解决的基层难题,想在这年头治理好基层,还不如想着如何整大炮蒸汽机来的容易;而后者,说白了是天象,这天象难道是他能决定的?
正所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雨水真成灾了,真就缓半年出兵先救灾便是了,反而简单。
那么,他赵玖对越来越近的北伐到底有什么犹疑之处呢?其实再简单不过了,答案只有一个,还是一个最简单和直接的答案——他害怕打败仗,也害怕无功而返。
因为这次北伐,于他而言是八年之功,是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最终价值的检验,他跟这些恸哭失态,将人生抱负、前途、价值俱都系在北伐上的人没什么两样。
别人不晓得,他本人难道不晓得吗?此时立在雨中状若无事的他从来都不是什么真龙天子,八年来,自己的畏缩、恐惧、无能、茫然、愤怒、羞惭,以及眼下的‘犹疑’都是客观存在的。
便是刚刚房子塌了的时候,他其实也是吓得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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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他一直掩饰的不错,扮演的不错罢了。
“陛下。”
雨水中,就在赵玖一时望着身前的吴越旧宫出神之时,赤心队平清盛那稍显怪异的口音由远及近。“吕学士到了,随学士跟来的和尚被拦在了外面……臣等找出来那七八个伤员,也都交给了和尚们。”
赵玖点点头,刚要应声,却不料,被平清盛架着的吕本中来到近处火光前,看到这边赵官家的脸庞,却是跟前两人反应一般无二,也是直接扑通一声软在了泥水中,然后掩面大哭。
赵玖见状无奈,只能重新化身赵官家,学着之前情状上前去扶人,然后好生安慰,再来一趟君臣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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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这个时候,身后刘洪道与仁保忠二人渐渐安稳下来,却不免愈发显出了差别——刘侍郎已经有些尴尬了,倒是仁舍人依旧陪着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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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没完,不过片刻,又有宗颍、郭仲荀二人依次至此,也是扑通扑通两声坐到地上……连周围的御前班直都尴尬了起来,唯独仁保忠依然不停抹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伞下面潲了一脸水呢。
但是,即便如此,赵玖依然不敢走,因为在杭州城内的吕颐浩还没来得及过来,他无论如何都等这位相公过来,通报了讯息才能离开。
果然,又等了一阵子,眼见着一条火龙从杭州城内迎着雨水往此处赶来,然后一直等在前殿的杨沂中匆匆折返相告:“官家,吕相公到了!”
言罢,杨沂中匆匆折返再去迎接,而赵玖闻声本想直接冒雨向前,却不料身后众人也都纷纷起身,却是拦住了他……行宫塌的是中间部分,赵玖撤到了后面,而吕颐浩是从前面过来,这个时候就是真正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了。
不过虽然隔着一个后殿与一堆砖瓦,但吕颐浩一旦来到跟前,却是与他人全然不同的气势,其人中气十足,遥遥在雨中迎着嘈杂声相呼:“东南使相吕颐浩在此,官家何在?臣问安,请官家自回!”
此声一出,原本嘈杂的现场当即安静了下来,只有隐约乌啼与雨声尚存。
赵玖也不敢怠慢,即刻隔空相对:“朕在此处无恙……行宫已成危墙,吕相公不必过来,且归杭州城安抚人心,朕也自往胜果寺安歇。”
“臣得旨。”这边话音刚落,对面吕颐浩中气十足的声音便再度响起。“还有几问,请官家务必直言……此番可有伤亡?”
“黑灯瞎火,不好说,但救出数人,皆是轻伤,更多伤员反而是雨夜路滑,各位卿家自各处匆匆至此所致。”赵玖对答干脆。
随即,对面又是一句:“朝廷文书、奏疏、密札可有遗漏?官家所携御宝、私押可有丢失?”
“寝宫、大殿皆无大碍,文书、奏疏、密札皆无遗漏,印玺皆在。”赵玖也扬声不停。
而很快,对面便是最后一句话了:“既如此,请御前班直统制官刘晏护送官家移跸胜果寺,统制官杨沂中留守行宫,臣自归杭州府城安歇!”
此言既罢,对面立即便有些许骚动,想来应该便是吕颐浩直接折返了,而这一边,赵官家得了此言,也即刻动身往胜果寺而去,根本就是听都不听。
刘洪道等人此时慌乱跟上,却也只能咋舌于这对君臣的干脆。
闲话少说,只说赵官家一行人转到胜果寺,御驾直接进了一个主持本身所有的卧室,然后便脱衣上床……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哪怕这位官家此时毫无睡意,也要做样子安抚人心的。
相对来说,其余大臣文武就实在了很多——经历了这么刺激的事情,又是泥水打滚,又是大悲大喜的,哪里有人睡得着?便不分文武、阶级,匆匆聚集在大雄宝殿,来‘保卫官家’。
而这个时候,话题当然不免要论及吕颐浩。
没办法,这位吕相公太夺目了,不仅仅是身份,更多的是做事风格,刚刚那份直率与干练,着实压了所有人一头。
然而,随便夸了几句,这话题便进行不下去了,或者说,这位吕相公的名声着实不好,相关轶事都是他强横与报仇不隔夜的,所以说着说着,就成猎奇大会了。
“旧日间听人说,当日吕相公在南阳做枢密副使,有统制官没有及时行礼,当日便被罚俸一半。”
“这算什么,依然是南阳时,据说有枢密院吏员文书做的不好,他居然直接下去,一巴掌抽掉了对方的幞头,吏员委屈,说:‘自古没有宰相去堂吏帻巾的法度’。结果,吕相公当场回复:‘有自我始’。于是,枢密院内一事秩序井然,无人敢推诿公事。”
“这又算什么?后来吕相公出为使相,镇抚东南,有一次巡视州郡,某知州与之争辩,他居然直接将文书当面劈到对方脸上喝骂……知州能以文书劈面,堂吏被扇掉帻巾又算什么?”
“最有名的还是平东南军乱那一回吧?他代替李公相回东南镇抚,军乱尚未彻底平息,他有次招降某个统领官家,对方回复尴尬,他便干脆以使相之尊直入叛军城内,如其军营,喝令对方下跪免冠,自叙其罪……叛将果然不敢不从,当场举城而降。”
“这事我知道,其实事情不止如此……那叛将降服后,吕相公直接询问为何不见文书而降?叛将指一军官说是彼辈进言。结果吕相公直接当场下令,让那叛将将那进言军官砍下双足,钉在城前桥上……哀嚎数日方死……军乱残余,经此一事,望风而降。”
“……”
“……”
“总归用心是好的,结果也是好的。”停了许久,此间身份最高的刘洪道方才尴尬解场。“其实,吕相公平军乱一事,倒与官家之前夺权鄢陵仿佛……君臣际遇、相知,大约如此。”
“不错……”
“自然如此……”
众人赶紧应声。
而不知为何,就在刘洪道糊弄过去此事,准备扯开话题,好熬过这剩下的小半夜之时,忽然间,一个激灵从这位兵部左侍郎脑子泛起,却似乎让他抓到什么一般,继而在犹豫片刻后猛地低声出言:
“吕相公生平经历摆在那里,也是因靖康前被叛军所执,以俘虏之身奉献金营,深以为耻……其人北伐之心迫切,明显不亚于你我!何况其人性格粗疏急切至此,又是许相公、李相公去福建后,御前唯一相公,那以此人情状,见官家犹疑,总该有劝谏、上奏吧?”
事情问的突然,而且大雄宝殿内的留守者颇多——便是不算留守的御前班直中层军官们,此时有座位的,也有吕本中、刘晏、仁保忠、郭仲荀、宗颍等六七人存在。
故此,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仓促应这么敏感的问题。
然而,片刻之后,在交流了眼神,回想起众人之前的普遍性失态后,这些人却是渐渐醒悟,大家立场一致且明显,或者说即便是有吕本中这样立场似乎有些不对路的人存在,在这个大局面前也只能和大家保持一致……但依然无人敢应声。
不过,也不用这些人回复。
“那便只有一个说法了。”刘洪道忽然觉得身心释然下来。“官家虽有疑虑外显,却只是因事而导,内里却无半点停下北伐大略的意思……反倒是我等这般急切,却反而是不如官家,以至于临大事而惶然起来了。”
众人依然面面相觑,无人敢做答,也无人敢应声。
主持那熏香的卧房内,睁大眼睛看着房顶,听着雨水滴答之声的赵玖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
经过这一夜的刺激,这个穿越者也已经想的透彻了——有道是天下大局如奔马,人如驭手,只能绍,不能勒。
事到如今,哪里还有退路呢?
或者说,只要不主动喊停,这奔马就得一步步朝着既定的方向踏过去。
翌日一早,雨水稍小,只有滴答之态了,眼瞅着是要渐渐放晴了,而起来到香积厨用餐的赵官家和胜果寺内的文武对此心知肚明……要是就此放晴,那便是跟夏初那场雨水一样,减产是减产了,但绝不能称之为受灾。
而这一番南北雨水,福建动乱,最多是将所谓原来的‘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大概率变成所谓‘南方稍定,兵甲稍足’。
“刘卿。”赵官家用餐极为缓慢,似乎在等什么人一般,又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而一直等所有人用餐完毕,他才慢慢吃完,然后也不起身,却是直接在座中唤了刘洪道。“军需物资,俱有安排,不能临时更改计划,分你物资、人力去修陕州河间栈道。”
“是。”刘洪道赶紧起身,虽然眼圈微红,但精神尚好。“臣晓得利害。”
“你晓得便好。”
赵玖望着门外渐渐显露出来的阳光,听着渐渐嘈杂起来的寺内声响,连连摇头,却忽然又抬起手来,以手指关节叩击起了身前香积厨盛饭的案板,口中念念有词。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横淮甸,铁马熏风下尧山。
光武中兴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诸卿。”言至此处,赵玖就在这香积厨内,回头相顾,语中感慨之态昭然显现。“咱们已有六分把握,尚且各自吕颐至此,那诸葛武侯当日又到底是何等气魄?不到这个时候,谁又怎么可能晓得他六出祁山之决意是何等之重呢?”
“臣老朽,不敢比诸葛武侯,但所幸残躯尚在,犹然可填河北沟壑!”就在这时,门外早在赵官家念诗前便停住的吕颐浩忽然抢在杨沂中之前跨入香积厨内,然后依然在所有人之前干脆应对,乃是大礼参拜,言语慷慨。“以助官家成光武中兴之业!”
赵玖淡淡点了下头,然后抹了抹嘴,便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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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九年春上元节,赵官家在凤凰山上进一步申明了自己依然是在相忍为国,然后一心坚持北伐的大略……当然,在东南民间那里传闻是赵官家拖剑赋诗,威吓住了形势户们……但不管如何了,上元节后不久,赵官家此次南巡过程中的重中之重,也就是以永不加赋和摊丁入亩为核心的赋税改革,正式在翻过了最困难的一座山,达成了阶段性胜利。
最具文风,但也是所谓东南地区的核心所在,两浙路与江南东路正式完成了针对形势户的土断与检地工作,相关改革在形势户那里率先完成。
而同样是春耕期间,依然驻扎凤凰山的赵官家再度正式下旨,却是点出了两件大事……其一,乃是给东京诸宰执、秘阁大员,以及各地御营都统、统制官的明旨,却是最终定了最好的扩军员额。
旨意清楚无误,从即日起开始扩军,而到今年秋后,御营前、后、左、右、中、骑、水军,须到达满额三十万众的规模!
旨意虽然没有透漏最终员额,但根本瞒不住有心人——从后勤与各地征兵规模来看,绝大部新增员额依然分给了韩世忠的御营左军,吴玠的御营后军,李彦仙实际负责、名义上属于御营中军的的陕州-河东方面军,以及曲端的御营骑军。
很显然,这位官家终究还是下定决心,要从河东的表里山河打开局面。
这一点,大家早有预料,毕竟是军事战略的客观需要,唯独这个期限,却是说明,赵官家的北伐决心依然未变,原定的时间表也没有变化。
换句话说,随着赵官家此番南巡肉眼可见的‘成功’,北伐的步伐也越来越近了。
实际上,赵官家的第二道旨意,正是在东南正式、大面积推广赋税改革的。
而这第二道旨意,根本就是与东南使相兼两浙路经略使吕颐浩的文书一起,发往东南周边各州郡的,乃是一并要求江南西路、两淮路、福建路在春耕后进行类似改制。
旨意中,赵官家几乎以坦荡的姿态明确指出,这次改制本意是因为靖康之变导致国库空虚,无钱粮养兵与北伐,所以进行了东南、荆襄的加税;而东南、荆襄加税赋固然为国家稳定和即将到来的北伐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也使底层贫民负担加重;而自古以来,民不聊生则反,前有方腊,后有钟相,前仆后继,不可不严肃以对。
故此,值此北伐大略将成之际,务必要完成赋税最重的东南地区财赋改革,以使底层百姓稍得喘息之机,方可再图大计。
如今,两浙路、江南东路皆已推行改革,且有大略可观,可见此事确系可行,故推行其余四路,以安人心,以定社稷。
至于若有人胆敢存私心而废公务,挟大势而敷衍局部,乃至于推三阻四,明抵暗抗,必将严惩不贷,格杀勿论。
旨意既下,又有东京正式邸报、凤凰山临时旬刊并发天下,一时间海内骚动,上下悚然。
随即,春耕既过,旨意既发,东京方面再度遣问安使至凤凰山,请官家回銮,并上报去年官家南巡后朝廷所历大小事务以及诸宰执于秘阁统判结果,请官家审查统览。
然而,赵官家再度公开下旨,一面表彰几位相公以及所有秘阁重臣留守东京劳苦功高,行事妥当;一面却公开回复,自己将继续在凤凰山,等待周边诸路新政落实,以防东南生乱。
倒也颇有几分此间乐,不思蜀之态。
东京上下无法,只能保持两地通信顺畅之余,努力施压、协助地方,三令五申地要求地方上配合赵官家的财赋改革,并派出监察御史巡视地方,兼遣人往比较近的两淮协助组建公阁。
就这样,赵官家依旧留在东南坐镇,而接下来,自晚春时节往后,渐渐入夏,随着周边各路开始推行新政,却果然是情况迭出。
譬如说经济体量根本不逊两浙和江东的两淮路,从南方来看算是北方,从中原来看算是东南,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发生任何想象中的严重抗拒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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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仅仅是因为王贵所驻扎的无为军就在江淮之间,也有所谓京口瓜洲一水间,一江之隔的江南诸事两淮上下全程目睹,早有心理准备的缘故。
除此之外,两淮到底距离东京还是比较近的,素来在政治上服从中枢,也属于朝廷核心统治区域,便是两淮路的使臣、扬州、寿州、亳州、庐州这种大州府的亲民官也多是朝廷宰执或是赵官家直接委任的心腹,所以执行起来异常得力。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当日淮上是切身感受到了靖康战乱波及的,淮北是有流离之态的,淮南也合力支援过淮上作战……而且,淮西、淮东俱为昔日朝廷御营屯兵所在,韩世忠和张俊当日在赵官家驻跸南阳时的官职分别便是淮西制置使和淮东制置使……一开始两淮士民便从骨子里明白朝廷的权威和御营大军的强力。
何况,在新政之前,还有御营扩军筹备北伐的示意呢?
这种情况下,两淮那里敢真得闹对抗?
但是,正所谓物极必反。
两淮固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抗行径,却反而有些做的过火,尤其是淮西,多有当地官吏滋扰、乃至于借机盘剥地方大户的情形……而这种情形,随着两淮组建起了公阁后,却又迅速引起反弹,地方形势户们以公阁为组织形式,联络监察御史,乃至于直接上告东京,将矛头对准了地方官府。
双方一时间不可开交,烂账一堆。
只能说,当日刘大中一语中的,两淮这里已经开始有了形势户借公阁与官府相争的局面。
长久下去,怕是要形成结构性的问题。
与之相比,江南西路那边就干脆多了。
彭蠡泽(后世鄱阳湖)那里,直接有身兼巫道、豪强、水匪的人物联络造反,诈称钟相、杨么,自封齐天大圣,迅速席卷多个州县,还打出了顺江而下,打破凤凰山,活捉赵官家的口号。与此同时,好不容易又安定下来,但素来有造反传统的虔州南部地区也跟着闹了起来,靖康之后,虔贼三度现世。
而一个彭蠡巫道水匪,一个虔州苗寨土匪,一南一北,立即就在江西形成了规模。
当然了,朝廷这一次是真的早有准备,无为军那边的王贵立即顺流而上,经江州进入彭蠡泽,与此同时郭仲荀的御营预备兵也毫不犹豫,立即从虔州北部出发,展开了第二次对虔贼的围剿工作。
这还不算,早在春末,刘錡的军队便开始以让军士休假往归黄河的名义渐渐分散向北,却又在池州一带候命不渡,此时更是直接集合起来向西。
结果就是,前者耗费一十七天,后者花了二十三日,两场叛乱直接在仲夏到来之前便做出了了断。
然后,刘錡部真的就北走归黄河了,便是王贵部也直接在战后北返候命,至于凤凰山那里,则向平定了虔州的郭仲荀部打开了大门……郭仲荀部万人,进行了精选和汰换,一半弱兵继续留在虔州本地,另外一半却是趁势转向杭州,往御驾前汇集。
当然了,随着彻底的军事清扫工作结束,江西的土断、检地自然也随之彻底强硬展开。
至于福建路,与江西和两淮又都不同。
首先,福建路是与两淮一起围观了两浙、东南改革的,同样心里有谱。而且福建的士大夫在这年头成就普遍性极高,几乎每个州府都有成名的士人,可以号召乡里,甚至早早进行筹划预备。同时别忘了,福建路被人口税的剥削是最严重的,赵官家的新政对他们而言是最具解放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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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偏偏,福建又因为山地纵横,造就了这个地方的乡土宗族势力近乎于独树于时代的强大。
种种情况,最终使得福建路的新政改革产生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导向——问题不在于形势户如何对抗国家,也不在于什么官府公阁产生矛盾激烈矛盾,而且也没有几个真造反的,问题在于地方和地方之间因为检地、土断问题而产生了巨大的地域矛盾。
且说,检地和土断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公平分配税额。
然而,当检地和土断的结果依照着地域与原来的总额度比较,产生了必不可少的差额时,那些或多或少的差额,再配合着永不加赋导致的总额不变,就导致了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自己遭遇了不公平。
变少了的,自然是觉得自己之前几百年都多交了,变多了的,自然也会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结果就是,州府和州府之间,城市和乡村之间,城市和城市之间,乡村和乡村之间,往往会因为几百贯、几十贯,乃至于几贯、几文的税额分配产生激烈争执。
而这种争执,在州府一层和城市之间还能得到调解分配,或者说是还能用文书来说话,还能听上级的独断。但是,随着上层、中层渐渐抹平,差额下放到了基层,尤其抵达村社一级的时候,却因为大规模械斗的出现忽然失控。
这当然是极度严重的问题,其破坏力根本就不亚于之前隔壁江西造反,但偏偏面对这种情况,上下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首先大家只是内部争斗,又不是真扯旗造反对抗大宋,甚至连县城都没碰,总不能说直接把郭仲荀跟杨沂中的部队调过去镇压吧?
可若说只算恶性案件,让地方官府下去审理便可,怕是也不行……因为,这种基层械斗,一则混乱二则包庇,哪来的案情和人犯?而且就县衙那几个官差在村社那几百上千持械青壮面前到底算个屁啊?有什么执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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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乎,眼睁睁的,上上下下便看到福建路因为这个事情陷入到了一种怪异的整体混乱之中。
一时间,便是之前还因为两淮的服从、江西的快刀斩乱麻而自得的赵官家,也在凤凰山上傻了眼,只能匆匆按照李纲的建议,一面派出许景衡、刘大中、范宗尹、梅栎等人为首的‘代天子调查团’去福建各处和稀泥,一面匆匆要求各处的福建籍官吏……离得近的直接回福建维稳,离得远的,也要赶紧写信回去疏导。
但是说句实话,这个时候,这位官家就已经察觉到不妙了,因为他大约是能看出来的,那就是福建路的问题,非但是最出乎意料的,也是实际上最严重的和最困难的。因为一来它的规模是远超想象的,几乎整个福建基层都乱了;二来,乃是事情发生的地方,或者说是发生的阶层,根本就是这个封建时代中枢权力难以有效触及的区域……换句话说,他赵官家根本就是有力使不出。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随着各方各面一系列的报告转回,无不说明这一番让人手足无措的福建基层动乱,非但严重耽误了生产,而且产生了剧烈的社会动荡、营造了一系列地方矛盾。
更要命的一点是,赵玖收到地方上渐渐平稳的讯息时,夏天已经要过去了……而这意味着,福建路的夏税征收工作已经大面积受损。
甚至,连秋税都保不稳!
而莫忘了,赵玖为啥要南巡,要搞这个改革的?不就是为了北伐前团结人心,让南方老百姓在北伐前稍微安稳一点,能并立向北吗?
那为啥又能北伐呢?
还不是说眼瞅着这个财政预算,估计今年就能到位了吗?
但现在你一整个路夏税都收不齐,甚至秋税都收不齐,枉论还有江西也受了一定程度影响,那你拿什么北伐啊?
而且江南到底到底算安稳了,还是没安稳?
这次动乱,根本就是从根子上对赵官家的全线战略产生了动摇。
可怜我们的赵官家,出道以来,自诩镇压军阀,扫荡叛乱,收复中原、踹翻二圣,箭射完颜娄室、逼凌耶律大石,收西夏、开公阁,通西域、立原学,从日本天皇嘴里掏金子,向高丽儒臣那里赚银子,跟大理要铜矿,往南越搞大米,和岳飞韩世忠并肩奋战,与李纲吕好问谈笑风生……转过身来,也能在凤凰山上数乌鸦,做乌龙船扫荡西湖,拖剑赋诗横压东南,武林大会拳打形势户、睥睨道学家,却万万没想到,猝不及防之下,直接一头栽在福建的乡土斗殴之上。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这还没完,夏日将去,就在福建动乱渐渐安稳,赵官家犹犹豫豫要不要北返东京之际,又一条坏消息……或者说一个肉眼可见的现象出现了。
赵官家在凤凰山看的清清楚楚,整个东南在夏末时节,开始大面积下雨,一直下个不停。
其实,四月初夏的时候,东南就已经开始有点雨水过多了,那个时候,就有本地官员给吕颐浩说,怕是今年的蚕丝产量要稍微受损。
但只是稍微,称不上灾祸,而眼下,其实也是类似……说是灾祸,未免太耸人听闻,但是这一轮雨水不停,确实又影响到了两浙路的秋收。
这让赵玖难得有些慌乱,也让吕颐浩有些慌乱,地方官员也有些慌乱……因为大家都不是傻子,都知道秋后御营三十万众,都知道福建路的夏税出了大岔子,这要是万一东南的秋收遭了灾,那怎么办?
慌乱之中,有人存不住气,主动上奏赵官家,建议赵官家祭祀天地,祈求晴日。
赵玖把这个奏疏给撕了。
大约刚撕了不到一日,西湖的雨还在下着呢,便有一名东京来的问安使例行抵达……整个建炎九年,每月都会有问安使抵达,而且一般都是侍郎一级的秘阁大员……这一次也不例外,来的是兵部左侍郎领都水监刘洪道。
但说实话,刘洪道负责黄河问题,这个时候除非是有什么分内要紧的事情,否则没必要来做这个问安使的……果不其然,此人既上凤凰山,面谒赵官家,交代种种东京事宜和地方军务之前,便先提及了一件麻烦事情。
“黄河水道?”赵玖蹙眉以对。
“是。”刘洪道严肃应声。“具体是陕州一带水道,河中本有中流砥柱……非是指李都统,而是真的中流砥柱……”
“朕知道……以往不是没有出问题吗?”赵玖负手看着旧殿外的雨水淅沥,略显不耐,直接打断了对方。
“臣并没有说出问题,而是如今筹备北伐,大量军需开始往关西运输,彼处河道不免有些捉襟见肘。”刘洪道依然认真相对。
“这倒也是。”赵玖连连颔首。“没办法的事情……”
“其实是有办法的。”刘洪道赶紧继续解释。“臣来之前,工部胡尚书曾与臣讨论……其实可以重修唐时河中栈道……陕州一带正好大河南北皆在我们手中,完全可行。”
“但修栈道要多长时间?”赵玖愈发蹙眉不及。
“若用火药,可以速成。”刘洪道恳切相对。“臣等之前在东京试过,钻眼用药,完全能够炸石开道……但大量用火药,须官家决断,所以臣等专门至此……官家,若能迅速开凿栈道,不光军需能及时抵达关西,仗打起来,也能将东南物资加速运抵河东战场,事关后勤通畅,臣以为,还是值得的。”
赵玖本能张口欲言,但不知为何,却一时疑虑下来,居然没有给出回复,反而是想什么出了神一般,定定立在门内,望着旧殿之外沉默不语。
然而,此时往殿外看去,草木茂盛的凤凰山、遥遥可见姿态的雷峰塔、一片迷蒙的西湖,却全都烟雨迷蒙,正在夏雨笼罩之中。
赵玖心里清楚,又到了要做决断的时节了……但这一次的决断,真的是非比寻常,真的是事关重大,以至于自以为早就有了各种准备的他,临到事前,依然有些犹豫和畏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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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若是疑李公,何须让人来查?”
随着赵玖本能脱口一噎,非止是李纲沉默了下来,便是其他几名近臣也都默然……无他,此一时彼一时也。
不要说两个当事人与诸多亲身经历过那个时期的近臣,便是党项老头仁保忠都晓得,当日赵官家刚刚登基的时候,李纲是朝廷倚仗,是国家旗帜,想要抗金,想要团结人心,想要重新立起一个朝廷,便只有这位李相公能为。
那个时候,李相公孩视赵官家,赵官家也只能在佛像下面‘默然’。
于是乎,等到后来,这位官家在淮上一根腰带拴住韩世忠,半只鸭子买下张俊,顺便斩杀刘光世,一时握住兵马,还用钓鱼战术造成了顶住了金军推进的假象,算是掌握了一些权力……却是在战后第一时间耍诈,将李相公留在扬州,自己趁势转向南阳……此举固然有抗金需求的说法,但借此摆脱李相公的控制,亲自掌握朝局主动权的意图也不要太明显。
然而即便如此,也依然要将李相公改成李公相,还要将太后、贤妃、皇嗣交给对方,以作心照不宣。然后,东南政务大权,也要尽数托付给人家,才能使局面安稳。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鄢陵大捷,赵官家收复旧都,得到了宗泽宗留守的认可与东京留守司的政治、军事遗产,并获得了空前的政治威望,这才彻底更改主客,使君臣之间情势逆转。
其实,在某些政治动物眼里,东南军乱和皇嗣那件事,未必是坏事,否则依照这对君臣的性格,二人说不得就要闹出来什么传统封建政治活动中的君臣戏码来。
到时候,反而不美。
而时间再往后来,到了眼下,李纲内外羽翼尽除,连他亲弟弟都不想给自家兄长做什么中介工作了,赵官家却在尧山之后威福自享,那李纲这种不合时宜的老臣,而且是老权臣,当然更加显得不合时宜了。
这种情况下,按照大家的理解和默认的政治规矩,随便来个谁,念叨一下旧事,甭管是孩视,还是东南军乱与皇嗣的问题,又或者是之前对朝廷大政的抵触,只要赵官家想,就可以堂而皇之的让李伯纪的政治生命彻底结束——所谓提举明道宫,南京安置便是。
这一点,李纲自己在经历了这么多后,显然也是这般以为的。
不过,这些人都误判了,对于李纲,穿越者赵玖有属于自己视角的特殊看法,就连刚刚那句话,也不过是甫一见面就被呛,然后寻了个嘴上痛快反噎回去罢了。
实际上,如果这天下真有一个人知道李纲永远不可能会被他赵官家那般处置,那此人绝对是赵玖自己。
“朕渡江先到太平州,一则是与李公多年未见,心中思念……总该来看一看……”赵玖想了一下,终于还是选择了坦诚以对。“二则,乃是要借李公的地方先避开风头,事先盘一盘南方的根底,方好施为……”
“官家要如何施为?对谁施为?”李纲沉默之后,戒心不改。“恕臣直言,自吕颐浩设月椿钱、经制钱后,江南民力已竭……”
“这个民是指谁?”好不容易摁下些许情绪,赵玖复又有些来气。“是亲手耕织的贫民百姓,还是那些动辄抛出数千贯的豪商地主?又或是每年收租子都能收到七八百石的寺观?”
李纲再度沉默了片刻,方才带着一股倔气反问:“官家为何以为臣是在给那些人说话?臣何时何地曾给这些人张过目?”
这次轮到赵玖卡壳了。
君臣二人,一个二十七八,英年锐气,权威正盛;一个年约五旬,明知势弱,却气势不减,结果就在这太平州州治当涂城城北、采石矶之南的长江之畔陷入到了长久的沉默对视之中。
周围随行近臣,以及太平州州属官吏,个个把脑袋埋到了最深处。
官家的权威不必多言,而李纲这种做过公相的人,在没得到官家明确示意之前,也无人敢真的去招惹……气氛渐渐变得尴尬而凝重起来。
而停了半晌,居然是赵官家选择了退让,其人言语微微叹气,言语稍缓,就在这长江南岸认真相对:“李卿,朕此番南下是要做事情的,不是来与卿斗气的,李卿便是有怨气,也该有大臣风度,让朕入城再说。”
李纲大概也觉得有些萧索,便躬身一礼,让开道路,然后摇头以对:“臣为官家守土,焉能阻天子入州城?”
赵玖也愈发可说,当即负手拎着那本账册翻身上马,然后走马入城。
入城之后,君臣既然又闹了一场,自然没有如扬州那般和谐气氛,双方都敷衍片刻,便立即散场——李纲自归入自宅,而因为赵官家来的仓促,却也只能暂居州府。
君臣重逢,却无话可说,回想当日淮上别离,二人自比昭烈、武侯,简直有些莫名其妙。
“早就听说李公这脾气耿直,却不料居然如此咄咄逼人?官家居然能忍?”
赵官家既然归入州府,时间还早,自然要去看那些调查报告,而别人倒也罢了,几位提前渡江、写了调查报告的近臣却不好散去,只能留在州府侧院中,相顾闲谈,等待征召闻讯……此时说话的,赫然是新任秘书郎、第一次随驾的宗颍。
“小舍人想多了。”
仁保忠情知这位新加入的近臣又是一个投胎好的,偏偏资质又是个寻常的,而且亲父终究是殁了的,便有心拉拢,所以当即应声以对。“这跟脾气无关,跟位子有关……说一千道一万,李相公到底是从堂堂公相位子上被撵了下去,心里有再多气也属寻常,至于官家,也晓得这番道理,如何会与他计较不停?你信不信,只要官家让李相公立即复了相位,君臣二人立即就要……就要鱼水之欢了。”
宗颍哦了一声,一时恍然,也不知道是真懂还是假懂。
且说,按照道理和人设,虽然侧院中只有寥寥几人,可这番利害之话也就是党项老狗仁保忠能说出来……实际上,仁保忠既然说出这番话来,其余人不提,梅栎和虞允文两个同科好友对视一眼,却都是心下明悟之余忍住了一点念想。
无他,这仁保忠当年在西夏也算是权臣,一朝挫败,被闲置了几十年,一朝官家攻入横山,便直接降服,恐怕也算是将心比心了。
当然了,这话不可能当面说出口的。
然而,梅栎和虞允文两个年轻人不好说话,却有人不在乎,一人随即开口,丝毫不留情面,正是翰林学士吕本中:
“仁舍人不要以己度人了!如李相公这般人物,便是相位得失有些计较,也不至于到如此份上的……”
“还请学士指教。”仁保忠拱手以对,丝毫不怒。
而其余人情知吕本中虽只是个衙内学士,所谓诗做的好,小报办的不错,政治却一塌糊涂……但大家也都知道,人家有个好爹……所以他一开口,非止仁保忠,便是其余人也多少带了几分认真心思竖起耳朵来。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于李相公这般人物而言,相位得失是表,用政评价才是根。”吕本中果然环顾左右,侃侃而谈。“其实,刚刚官家与李相公闹成那样,言语虽少,却已经直接说到了关键,那便是财略……财略才是杭州吕相公(吕颐浩)代替李相公的真正缘由所在,也是官家着我等此番调查的真正缘由,更是关系到李相公的身后名……他不怒才怪。”
“怎么说?”仁保忠催促不及。
“能怎么说?”吕本中负手摇头,状若感慨。“当日官家登基,李相公在位,建筑朝堂,收拾局面,功莫大焉,但彼时国家崩溃,财务兵马皆无,万事皆要走财政,而李相公的财略,却一言难尽——他当日在南京也好,来到东南也罢,大约只有两个财务法门,一个唤做节约,让朝廷省钱,这倒让人无话可说;另一个却是让各州郡豪富之辈自愿捐献,以补漏洞……”
众人一时愕然。
而仁保忠怔了一怔,几乎难以置信:“自古以来让人出钱,要么定法度以官府权威强征,要么如官家在扬州那般诱之以它物,李相公也是做到相公的人,为何会以为能靠富户捐献便使国家渡过难关?”
“这便是李相公去相的真正缘由了。”
吕本中愈发摇头以对:“天下崩殂之际,他有气节,所以能排众而出,但一到做实事的时候,他便显出不足出来了……当日太原之役,李彦仙李节度弹劾他不知兵,今日已有定论,就不多说了;而彼时朝堂上下乃至于官家对他失望,一则是在南京行此荒唐财略,一看便知道是不可行的;二则是到了东南后他也依旧无计可施,而这个时候起来在东南收拾盐政、酒政,建议收经制钱,立月椿钱的则是彼时的吕相公(吕颐浩)……偏偏李、吕二人当日在东南又水火不容,朝廷当然要做取舍!”
“怪不得刚刚李相公要说吕相公设经制钱、月椿钱不好,也怪不得他要自陈从无袒护豪富之意,却居然都是有缘由的?”宗颍若有所思。
“经制钱、月椿钱当然不好。”三照相公范宗尹也忍不住加入到了侃侃而谈之中。“但若无当年吕相公在东南仓促收得经制钱六百万缗入东京,哪里能在河阴收兵后不出乱子?而若无后来设月椿钱为常例,使东南加税三百万缗,荆襄加赋三百万石,又哪来的收拢西军,继而使尧山一线而胜?!所以回头去看,无论如何,都是吕相公更胜李相公……吕李之争,就在这个财赋上定了胜负,李相公此生休想在这件事上翻过去。”
仁保忠一时叹服,宗颍更是觉得这范、吕两位学士深不可测,不愧是堂堂内制,便是其余几位不吭声的,如杨沂中、虞允文、梅栎也都一时肃然起敬,只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三照学士在江南暗访了快一个月,果然是脱胎换骨了。
只是吕学士那里,却不晓得是不是又是离京前吕相公交代的言语。
然而,就在侧院中一时风景独好之际,忽然间,一人快步自隔壁院中走出,来到侧院便挥着手中文书直接放声质问:
“范宗尹!这便是你做的调查吗?!”
三照学士大惊失色,其余近臣也陡然一惊,却见到换成便装的赵官家进一步走到范学士跟前,指着手中文书怒气不减,引得身后刘晏与几名年轻班直仓促跟上:
“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让你去查一个县城,还专门画了表格,定了选项,结果你怎么写的?大约、传言、素闻……一个一年商税不过三千贯的城,却连城中最有钱的到底是哪家都不知道?!你这一月到底是如何查问的?”
饶是知道官家这气十成里有八成是李纲李相公带起来的,但当着官家的雷霆之怒,范宗尹也是慌乱不及,赶紧躬身以对:“好让官家知道,臣是到宁国县后找人问询的……”
“当然是找人问询,你都找谁了,为何会问成这样?”
“自然是当地的读书人……”
赵玖气急败坏,反而失笑,却又含笑打开手中文书,翻到一处,捏出一张纸来,然后再问:
“那暂不说家产你问不出来,朕问你,为何这个文书后面还有个夹片,说什么宣城某某目无法纪,骚扰士民……朕让你去宣城了吗?”
“臣惭愧,这是宣城士人闻得臣在宁国,跑去言语的……”范宗尹松了一口气之余赶紧解释。
“所以,朕让你去私访,你忍不住把堂堂内制的身份露出来了?”赵玖愈发失笑不及,显然是气到了极致。
范宗尹彻底失声。
赵玖扭头环视,脸上笑意怒气一时俱无,却是面无表情,冷冷相询:“还有谁暴露了身份?”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然后刚刚大出风头的吕本中小心向前一步,躬身行礼。
赵玖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只是回头相顾追出来的刘晏:“将吕学士的固城镇报告拿过来……”
刘晏不敢怠慢,匆匆转回去,然后又匆匆出来,将吕本中的报告奉上。
赵玖打开来看,只见前面几个地主、田地啥的都还算是清楚,但翻过来看到另外几页,窥到其中一项,却又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好久方才忍住,然后咬牙切齿起来:
“吕本中!”
“臣在。”吕本中心惊胆战,其余几位也都齐齐打了个寒颤。
其中,宗颍初次经历这种事情,几乎便要失态做请罪行礼之状,却还是仁保忠眼疾手快,将他拽住。
“朕问你,固城湖畔的固城镇辖下到底有几座桥、几个渡口?”赵玖当然没注意那边的小动作,只是认真追问身前的吕本中。
“四个渡口,四座桥。”吕本中脱口而出。“臣亲自数过的。”
“那你为什么不写清楚,四个渡口四座桥?”赵玖只觉得一口气憋在心里,几乎要将他憋死。“而写成什么‘小桥斜渡七八处’?”
吕本中也根本不敢说话。
“还有。”赵玖再度怒极失笑起来。“这下面为何又写着,‘臣月夜披秋风而出,行至固城湖畔小桥,登桥而望,湖中光影流转,虽不及二十四桥明月夜,却也别有一番滋味’……你去数个桥,还要想着扬州的二十四桥明月夜,你想让谁给你吹箫?”
非但是吕本中,整个侧院都安静的只有秋风摇树之声。
“罢了!”赵玖怒极之下,反而懒得计较。“朕之前便想过这种情形,但若其余人都如这两位内制这般风花雪月,这次朕就算是白白浪费一月时光了!”
言罢,这位官家便要折身回去继续去看,但行到侧院门前,却又蹙眉回顾:“吕本中,你既然暴露了身份,又整日‘夜披秋风而出’,那前面这些最大的地主是谁,有多少田,缴纳多少税赋,乃至于几家店铺,作何经营,却又如何这般精确的……你又是问的谁?”
“臣问的是和尚。”吕本中赶紧解释。“固城湖畔有个鸣泉寺……臣也是只是对寺中和尚透露了身份,并着他们去帮臣调查询问。”
赵玖面色稍缓……这其实是个法子,甚至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法子,和尚们在搞地方调查上的优势是非常大的,那也怪不得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外,很多地方吕本中查的都还不错。
然而,赵官家刚要点头回身,却又想起一事,然后正色再问:“那这个明泉寺本身呢?有多少地?可曾参与当地商贸?又有多少和尚?多少僧房?”
吕本中张口欲言,却无言以对。
江南方寸之地,赵官家见状只是仰头长叹一声,却终于还是折身回去了,只留下满院不安。
当然了,他们的不安其实也是多虑了,就好像赵官家不会真的让李纲不得好下场一般,这位官家也不可能真为这事惩罚这些近臣的。
毕竟,赵玖心里非常清楚,在这年头,指望着这些人搞出《寻乌调查》出来那是瞎扯淡,就侧院那些人,包括杨沂中、仁保忠,谁也不可能亲身去跟农民交谈,他们能去寻读书人、和尚、道士问一问,然后做到这份上就已经足够好了。
赵玖自己也有心理准备。
再说了,赵玖也没资格为这个惩罚这些人,不说别的,这一个月他整日在扬州风花雪月,吃喝玩乐,何曾自己去做过调查?
无外乎是耍起官家威风,将活摊派下去,然后弄个表格,强迫他们填上罢了……古往今来,不好好当上司的不过是这些手段。
甚至再说透点,他赵玖身为一个皇帝,根本没法子白龙鱼服去亲自查探实情,如果信不过这些人,也没谁可以信了。
至于他刚刚起的那股子邪火,本质上还是跟李纲生气所致,而这几份报告,其实并没有那么荒诞……很多东西、很多问题,都能从字缝中体现出来。
何况,身为一个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普通大学生,赵玖一开始便大约知道问题的根本所在,所以,与其说是根据报告来寻找问题,倒不如说是在报告中寻找相应的证据:
范宗尹提到的,不仅是福建,而是整个东南都广泛存在的杀婴恶俗;
吕本中提到的,江河湖泊旁的淫祀泛滥,食菜魔教在地方上的死灰复燃;
梅栎提到的,豪商与地主、寺观与地主的普遍一体化;
虞允文提到的,火葬、水葬习俗在乡野普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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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沂中提到的,从士大夫到民间普遍性对吕颐浩、赵鼎、张浚几位相关执政强烈不满;
宗颍提到的,有部分乡野百姓抛荒入城;
当然,也免不了所有人共同提到的,收租五百石以上超级大地主,在东南城镇乡野中普遍存在,以及东南老百姓确实负担极重的问题。
一连三日,赵玖就留在州府院中,既不去出席什么宴会,也不去与李纲和解,只是不停的研究报告,并对相关近臣进行召唤、问询、讨论。
而三日之后,赵玖终于将那些表面上的东西给抹去,将问题归根结底式的纳入了东南赋税这个核心问题周边……这是当然的,不光是赵玖早就从历史书上看到过答案,而是说所有的社会问题,终究会切实的归入这个基本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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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所有的一切,杀婴、淫祀泛滥、食菜魔教的趁虚而入,地主的普遍性存在,水葬火葬的流行,说到最后,就是这个土地与人口与赋税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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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此,三日自后,看完报告的赵官家将这些报告彻底抛下,重新在自己的总结笔记上列举了几个词汇:
一者,租庸制度;
二者,两税法;
三者,不限兼并;
四者,田皮田骨;
五者,丁身钱;
六者,劳役。
其中,租庸制度的意思很简单,租是田租,庸则是指老百姓需要服徭役的时候,可以通过交丝绢,来完成自己的徭役义务。
这是从唐代开始便广泛施行的针对底层百姓的中国基本赋税制度,它当然有很多问题,但它的进步意义却也毋庸置疑的……尤其是‘庸’,通过交丝绢而避免去服基本的徭役,可以让老百姓安心生产,不必担心会耽搁农忙,生产积极性也极大提高。
所以,租庸制度的问题再多,也抵消不了他的积极性。
接着是两税法,这也是唐代的改革成果,而且也是个良政。
说到两税法,就需要先明白一个概念,那就是封建时代,任何国家的老百姓在面对政府时,都是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那些衙役官差每一次下来与老百姓接触,都会造成极大的破坏……哪怕是来推行良政的,接触一次也会祸害一次。
上面来征税征粮,不要敲诈勒索的吗?不要杀一只鸡招待的吗?不要看上你家漂亮女儿的吗?地方跟官府有关系的无赖不会趁机想兼并你家那几亩上好菜园子的吗?
而两税法,说白了就是把所有的赋税进行统一计算,每年只有夏秋两季会各自进行一次征收工作,这就让老百姓大大减少了被官差骚扰的程度,也可以按年来进行生产物资的调配,不必日日月月紧张。
所以,当然是良政。
至于赵玖自己当日用寺观、商户来代替官府搞青苗贷,本质上也有类似的思路……再好的法子,让手握权力的官差与政府去执行,都会迅速沦为恶政,这在封建时代是没有任何意外的……和尚和豪商虽然也会败坏局面,但比封建政府依然是好很多的。
甚至,根据赤心队中的平清盛所言,在日本,数百年前也有类似的制度,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放贷给老百姓……结果呢?结果就是达官贵人趁机强迫老百姓收贷,然后用利息大面积掠夺、兼并。以至于日本特色的授田制度被破坏、庄园经济彻底崛起、武士阶层随即诞生。
那么,如果说租庸制度与两税法是经历过时间考验,必须要坚持的基本良政,剩下四条,可就是真正的问题所在了。
第三条不必多言……大宋朝是放任兼并的,兼并是合法合规的。
第四条,也就是田皮田骨的问题,是去年朝廷宣布对田产征收额外征税以后,大地主为了逃避这个税赋,进行的恶劣抵制措施。
简单来说,就是地主事实上兼并了周围老百姓的土地,也收了租子,但为了少交税,却用合同的方式将田产名义上留在老百姓那里,这样就把自己本该负担的朝廷赋税转移给了佃农。
第五条,也不必多说,丁身税,就是人口税,不管你家田多田少,你有成年丁口就要缴纳这玩意。
第六,则是另一种变相的人口税……租庸制度下当然可以不要大部分服役,但服役本身是转化为丝绢这种税务的,换言之,劳役依然存在,改成了交税而已。
而劳役又是根据什么来呢?还是丁口。
何况,除了传统劳役外,总有一些必须要人来做的其他门类劳役……比如宋代臭名昭著的衙前里正制度。
衙前是让你看管公物,实际上公物那个不被官吏掏空?所以衙前役就沦为事实上强迫百姓补足官物的抢劫行为。
里正类似……里正是为了收税时方便,指定一户为里正,充当某种类似包税人的工作。
然而,大户来做包税人,是可以趁机劫掠的,普通百姓当这个工作,却反而不敢去真正的权势家收税,何况还有贫民百姓真的交不起税,结果就是担任里正这个役作的老百姓家要掏出自己家产补足税收……也基本上相当于公开劫掠。
总而言之,饶了一圈,免不了富人越富,穷人越穷,但富人越富势力越大,越不会被盘剥,反而是穷人越穷,负担丝毫没有减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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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说杀婴那事,逻辑很简单,家里就那么多田产、家产,可只要孩子长大就要负担相应的人口税和劳役税(绢帛)……那么结果就是穷人养不起孩子,不敢养孩子,孩子一多就溺死。
人多地少的福建路尤其如此,那地方杀婴已经成为了基本的习俗,胡寅差点被溺死就是这般来的,而富庶的两浙路、江南东路,虽然少了一些,却也少不了类似的事情。
事情就在这里对上了,杀婴不是什么恶俗,福建人不是天生就是要担上恶名,而是人地矛盾和赋税的问题,火葬、水葬也是如此,是为了省点田地方便耕种,淫祀、食菜魔教还是这般,是基层对官府失去信心,是官府对基层治理失败的结果。
自古以来,中国就是这个问题……底层农民承担着一切,却无人正眼看他们一下。
这便是大宋朝延续了一百多年的盛世所在,也是赵玖此行东南之前便考虑了很久的问题……他来这里,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只是让近臣们去做调查,自己分析完之后更加深刻而已。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根本没有踏出太平州府半步的赵官家将那六个词汇也抹去,重新写成了两个简单的词汇:
一曰兼并;
二曰丁负。
这便与跟那些年学过的教科书连到一起了。
而在写完这两个词后不久,赵玖只犹豫了片刻,便将这两个词也一并撕去,然后重新在小本本写下了两个来之前便盘旋于脑海的词:
一曰,盛世滋丁,永不加赋;
二曰,摊丁入亩。
两个词,两张纸,赵官家重新陷入到了选择疑难之中。
不过,就在这位官家犹豫不决之时,李纲终于请见了——官家渡江后放了东南士大夫的个子,却在他州府内一声不吭呆了六七天,而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士大夫,包括两淮、江东、福建的都早已经渐渐云集两浙,他承受不住上下左右的压力。
所以,想请赵官家东行往两浙,去履行他的、相关‘政治座谈会’的承诺。
对此,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的赵玖也情知拖不得了,却是一声感叹后,将两张纸一并收入,然后启程向东,却又下旨让李纲随行。
十月初二,御驾抵达金陵,汇集刘錡部兵马。
十月初八,御驾抵达苏州,苏州倾城而迎,赵官家旋即在此处正式下旨,将于本月底在杭州周边召东南士大夫论政,而且,除有品秩有待遇的在位、退休官吏,学生士人外,无论僧俗,无论商工百姓,无论两淮、两浙、两江、福建所属,但有言欲进者,不计文书口诉,皆可登御前一言……明旨传出,东南终于重新沸腾,各处士民奔走而告,纷纷往苏杭一带汇集,等到赵官家仪仗出苏州时,随行骑驴乘车的东南士人,就已经不下数百人。
十月十五,因为雨水不期而至,御驾稍晚抵达杭州,随即赵官家与吕颐浩吕相公相会密谈,接下来几日,汇集而来的士人已经充盈杭州城内外,不下千余。
十月十九,最后的旨意正式传出,赵官家、吕相公,联内制范吕二学士,将于十月廿五日开始,于西湖畔召开相应座谈会,一连五日,天子、宰执、内制将会现场办公,若有议成,即刻当场发诏,以成政令。
一时间,东南三度沸腾。
十月廿二,随着许景衡许相公的抵达,赵官家终于想起一事,却是带着吕、李、许三位相公一起去洞霄宫探望了太上渊圣皇帝……兄弟二人相见,据说是兄友弟恭,场面极度温馨,甚至两位皇帝、三位相公还一起在洞霄宫吃了一顿东坡肉。
以至于往后三日,杭州城内,东坡肉的价格,直接翻了一番。